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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徐时悦

永乐十四年七月初三,高曦满五岁。

五岁的小男孩已经是个像模像样的小人了。个子窜了一截,圆嘟嘟的婴儿肥退了些,轮廓渐渐显出少年人的线条。眉眼是他母亲的——细长的眼尾,挺秀的鼻梁,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带着一种让人看了就想跟着笑的暖意。可他不笑的时候,安安静静地看人时,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超乎年龄的沉定劲儿——像他父亲。

今日他不肯穿新衣裳。

“那件红色的太亮了。”他站在衣柜前面,小脸绷着,一本正经地对小夭说,“换那件青的。”

徐时悦从外间走进来,听见这句,愣了一下。五岁的孩子已经有审美了,知道挑颜色了。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小夭手里那件新裁的石榴红袍子——是太子妃张氏前几日送来的,说是给高曦过生辰穿的,料子极好,绣着银线云纹。她弯腰看着高曦:“为什么不喜欢红的?”

高曦想了想:“红色是父皇穿的。我穿青的。”

徐时悦没忍住,弯了嘴角。她朝小夭点了点头,换了一件竹青色的袍子给他穿上,领口绣着暗纹竹叶,衬得他那张小脸愈发白净。那枚栀子花玉佩依旧系在胸前,红绳换过好几回,玉佩被他戴得温润透亮,像是被时间和体温反复打磨过。

朱棣今日下了朝便回了乾清宫。进门的时候,高曦正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他蹲在地上,两只小手撑在膝盖上,脑袋低着,认认真真地看一队蚂蚁沿着墙根往树洞里搬一粒米。朱棣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低头看了一会儿。

“父皇。”高曦没有抬头,“它们在搬家。”

“嗯。”

“它们为什么要搬家?”

“快下雨了。”

高曦抬头看了一眼天——万里无云,日头明晃晃的。他又低头看了看蚂蚁,又看了看朱棣,像是在衡量谁更可信。片刻后他点了点头:“那我信父皇。”

朱棣低头看着他,伸手把他后领上一片不知什么时候沾到的草叶摘下来:“起来吧,地上凉。”

高曦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仰起头,目光落在朱棣鬓边的白发上,停了一瞬。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牵住了朱棣的手指。朱棣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松开。

进屋之后,徐时悦在偏殿摆了一桌点心。不高,就摆在小圆桌上,几碟桂花糕、蜜饯果子、松仁糖、一碗长寿面,是她今早亲手做的。她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的时候,高曦已经坐在桌前,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那碗长寿面。

“母后做的?”

“嗯。”她在他对面坐下,把面碗推过去,“吃了面就长一岁。”

高曦拿起筷子,笨拙地夹起一根面条,吸溜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一下。他又夹了一筷子,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徐时悦,又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朱棣,低下头,安安静静地把整碗面都吃完了。

吃完面,他放下筷子,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朱棣面前,仰着头说:“父皇,我五岁了。”

朱棣低头看着他:“嗯。”

“五岁可以学骑马了吗?”

朱棣看了他一眼:“太小了。”

“那几岁可以?”

“八岁。”

高曦认真地掰着手指算了算,然后点了点头:“那还有三年。”

他走回桌边,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又抬头问了一句:“那三年后父皇教我骑马吗?”

朱棣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看着他:“朕教你。”

高曦弯起嘴角,低头继续吃桂花糕。

午后,徐时悦把高曦送到东宫去和朱高炽的孙子们一起玩。回来的路上她走得不快,沿着宫道慢慢地走,午后的日光从墙头斜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拉成一道长长的、细细的线。她走回乾清宫门口的时候,朱棣正站在廊下等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送去了?”

“送去了。”她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他说要在东宫玩到傍晚再回来。”

朱棣没有接话。她偏过头看他——他正看着院门口的方向,目光淡淡的,嘴角却微微弯着。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他低头看了看她的手,反手把她的手指包进掌心里,没有说话。

两个人站在廊下,午后的风从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穿过去,把一片槐叶吹落在两个人脚边,轻飘飘的,在日光里打了个旋。

天幕在午后亮起。

洪武年间的应天府,又一个夏天。朱元璋已经老了不少,坐在御书房前的藤椅上,手里握着一把蒲扇,扇得慢悠悠的。马皇后坐在他旁边,替他倒了一杯温茶。朱标站在廊下,吕氏站在他身后更远些的地方,手里拿着一把团扇,偶尔摇一下。

天幕上的画面是乾清宫廊下的两个人——朱棣和徐时悦并肩站着,日光从院子里的槐树缝隙间落下来,碎碎的金色洒在他们肩头和衣摆上,像一地被风筛过的光。字幕在画面下方缓缓浮起:“永乐十四年七月初三。皇九子朱高曦五岁生辰。帝允其八岁时亲授骑射。”

朱元璋看完那行字,手里的蒲扇停了一下。

“五年了。”他说。

马皇后“嗯”了一声:“这孩子五岁了。”

“时间过得真快。”朱元璋把蒲扇放下,端起那杯温茶喝了一口,“老四家里那个院子,朕在天幕上看过好多次了。槐树还是那棵槐树。”

马皇后没有接话,只是轻轻笑了笑。

朱标站在廊下,看着天幕上四弟和徐小姐并肩站在廊下的身影。日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门板上,融在一起,分不大清楚谁是谁。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往东宫的方向走了。走出几步,像是想起了什么,对身边的内侍说了句:“明日让人去凤阳送些东西,给允熥,就说他九弟五岁了。”

内侍应了,快步去了。

天幕上的画面渐渐暗下去,最后一帧是廊下那两个人的衣摆被风吹起来,一片槐叶在他们脚边打了个旋,然后慢慢落定在日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