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东宫递了帖子来。太子妃张氏亲笔写的,说后日园子里的荷花开了,请徐时悦过去赏花吃茶。帖子措辞客气又亲近,末尾还加了一句:“妹妹一定要来,我让厨房备了你爱吃的荷花酥。”
徐时悦看着那张花笺,心里暖融融的。她把帖子收好,对前来送信的东宫太监笑道:“回禀太子妃,我一定去。”
小夭在一旁替她张罗衣裳:“穿那件藕荷色的吧?温温柔柔的,适合赏花。”又说,“头面别戴太重的,东宫不比承文堂,轻松些才好。”
徐时悦由着她摆弄,自己坐在窗前,目光落在院子里那几盆栀子花上,嘴角弯弯的。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太子妃张氏,还是在姑姑徐妙云的丧仪上。那时她年纪小,只记得张氏拉着她的手说“表妹别怕”,声音轻轻的,掌心却很暖。
七月的东宫比魏国公府凉快许多,园子里种了一池荷花,粉白相间,开得正好。亭子里已经摆了茶点,太子妃张氏坐在石凳上,看见徐时悦来了,笑着站起身来迎了两步。
“妹妹来了,快坐。”
徐时悦行了个半礼,张氏拉着她的手让她坐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笑眯眯的:“妹妹今日气色真好,比上次见又漂亮了。”又说,“你的汤我每天都喝,身子轻快了许多。太子也说好,这几日走路都有劲了。”
徐时悦笑道:“娘娘夸得太过了,只是寻常药膳而已。”
“寻常药膳可没这个效果。”张氏亲手给她斟了一杯茶,“来尝尝,这是太子特意吩咐人从杭州带回来的龙井。”
徐时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清亮,回甘悠长,确实是上好的明前龙井。她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池中的荷花上,白色的花瓣沾着露水,在晨光中剔透得像玉雕的。
两人闲话了一会儿家常,张氏忽然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妹妹,我听说你最近常往乾清宫跑?”
徐时悦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耳根慢慢红了。
“没……没有常跑。”
“哦?”张氏笑得更深了,“那怎么东宫的太监说,半夜看见乾清宫的灯亮着,像是有人进去了?”
徐时悦把茶杯放下,耳朵红得能滴血,但表情还算镇定:“娘娘别听他们胡说,臣女只是……偶尔给皇上送些宵夜。”
“送宵夜送到半夜?”张氏显然不信,但也没有追问,只是笑着转了话题,“好了好了,我不问你这些。你心里有数就好。”她顿了顿,声音又轻了几分,“妹妹,皇上这么多年一个人,我们都看在眼里,心疼却帮不上忙。如今有你在,我们都放心。”
徐时悦低着头,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太子朱高炽来的时候,两人正说着花花草草的事。他从月洞门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远远就笑着唤了一声:“表妹来了?”
徐时悦站起来行礼,朱高炽摆了摆手,笑眯眯地也在亭子里坐下,顺手拿了一块荷花酥咬了一口,又递了一块给徐时悦:“尝尝,府里的厨子做的,没有你做的桂花糕好吃,但也不差了。”
徐时悦接过来咬了一口,酥皮松脆,内馅清甜,确实不错。她放下荷花酥,看着朱高炽那张和气宽厚的脸,忽然想起那本《前朝旧事》里写过的话——若是一个太平的皇帝坐在这个位置上,该有多好。可他的位置从来不太平。
“表妹想什么呢?”朱高炽见她出神,笑着问了一句。
“没什么,想着这荷花真好,想摘几朵回去插瓶。”徐时悦收回心神,冲他笑了笑。
朱高炽也不追问,只对身边的太监说:“去给表妹摘几朵最好的,连着茎,包好送回魏国公府。”他又转过头来对徐时悦说,“明日我让人送几盆碗莲过去,不用土,养在清水里就能活,放在书房案头也好看。”
徐时悦谢了,心里却想着别的事。太子对她越好,她越想让他好好的。他的身体,他的位置,他以后的路。她不能明说,但她知道,她得替那个人,替这个家,多做一些事。
傍晚离开东宫的时候,朱高炽亲自送她到门口,张氏还塞了一食盒荷花酥让她带回去。徐时悦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看着怀里那个食盒,无声地笑了。
这个家真好。
深夜,乾清宫。
徐时悦照例来了。她已经习惯了晚上在他身边入睡,这几日甚至不需要灵泉空间刻意引导,只要心里想着他,那扇门就自然地打开。她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夜游的鬼魂,只是这鬼魂有体温,有心跳,有一个每天都等她来的人。
她窝进他怀里,习惯性地把脸埋进他的肩窝。他放下手里的书,一只手环住她的背,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太子妃今日跟你说什么了?”他问。
“说了很多。”徐时悦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说太子的身体好多了,走路不那么喘了。还说荷花开了,让我去看。”
“还有呢?”
“还有——”她顿了顿,“她说她知道我半夜来乾清宫。”
朱棣放在她背上的手顿了一下。
“她还说,”徐时悦抬起头看着他,月光落在她脸上,映着一层温柔的光,“她很高兴。”
朱棣没有说话,但他环着她背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过了片刻,他低声道:“老大的媳妇,一向懂事。”
“她不只是懂事。”徐时悦重新把脸埋回他怀里,“她是真心把我当一家人了。”
朱棣轻轻“嗯”了一声。他的手在她背上慢慢抚着,像在安抚一只懒洋洋的猫。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白天你说的话,关于建州女真的,再说一遍。”
徐时悦在他怀里微微抬了抬头,但没动。
“臣女说他们现在不敢轻举妄动。”
“为什么?”
“因为他们还在积蓄力量。铁器不够,人口不够,马匹也不够。他们需要几十年的时间,慢慢吞并周围的小部落,收拢逃亡的汉人匠人,积累铁器和火器,培养战马和战士。”她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是陈述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等他们有了足够的底子,就会一步步试探边境。先抢几个寨子,再攻几座城池,然后就是——大的了。”
朱棣沉默了很久。他的心跳在她耳边,沉稳有力,但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消化她说的每一个字。
“几十年。”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你是说,朕看不到那一天。”
徐时悦没有回答。她在他怀里动了动,把脸更深地埋进去。她的手环着他的腰,感受到他的体温和瘦削的肋骨。她想说“我会陪着你”,又觉得这句话太轻了。
“朱棣。”
“嗯。”
“你信我吧。”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胸口,带着一点点倔,“我说的话,以后都会是真的。你信我,趁现在还来得及。”
他没有回答,但他放在她背上的手轻轻拍了两下,那个节奏她熟悉——是他在说“朕知道了”。
月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裹在一层银白色的光晕里。她的呼吸渐渐平稳,困意涌上来。她在完全睡着之前,听见他低低说了一句:“朕信你。”
她在梦里弯了弯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