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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徐时悦

七月十五,中元节。

承文堂歇业一日,但徐时悦没有歇。

她从清晨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面前铺着一叠厚厚的稿纸,笔下的字密密麻麻。小夭端了三次茶进来,每次茶都凉透了也没见她喝一口。第三次的时候,小夭终于忍不住了,探头看了一眼她写的内容——

“前朝末年,朝政日非。天子深居宫中,不闻外事。宦官弄权,贪官横行,民不聊生。边关将士缺饷断粮,空守城池,而朝中诸公犹在争权夺利。时有女真一部,原本居于白山黑水之间……”

小夭倒吸一口凉气。

“小姐,你写的这是……”

“前朝旧事。”徐时悦头也不抬,笔尖没有停顿,“随便写写。”

随便写写。小夭看着那些字,心里翻江倒海。她一个现代人,当然知道这写的是什么——明末。崇祯皇帝,魏忠贤,李自成,吴三桂,建州女真入关,大清取代大明。她家小姐这是要把明朝的亡国之兆写出来,给朱棣看?

“小姐,你确定要写这个?”小夭压低声音,“皇上看了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徐时悦抬起头,放下笔,活动了一下酸胀的手腕,“觉得我咒他的江山?觉得我不祥?觉得我妖言惑众?”

小夭没说话,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徐时悦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缓缓道:“我写的不是大明朝,是一本话本,叫《前朝旧事》。”她在“前朝”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写的是上一个朝代的末年,和本朝没有关系。”

小夭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上一个朝代——元朝。元末的景象,和明末何其相似。宦官、贪官、民变、边患,每一条都对得上,每一条又都不直接指向明朝。这是一本借古喻今的警示录,只要没人对号入座,它就是一本普通的话本。

可朱棣会不对号入座吗?

“他会的。”徐时悦重新拿起笔,蘸饱了墨,“他就是那种人。你越是不说破,他越是会想到自己身上。”

小夭看着她又低下头认真写字的背影,叹了口气,把凉透的茶端出去换了热的。

三天后,《前朝旧事》完稿。

徐时悦没有像前两本书那样直接送去印坊,而是先抄了一份手稿,装订成册,封面上只写了四个字——“旧事一册”。她把手稿放进食盒里,和那盅加了灵泉水的养生汤放在一起,让小夭送进了乾清宫。

那人收到手稿的时候,正在用午膳。他放下筷子,先拿起那本薄薄的册子,看了看封面——《旧事一册》,她的字迹。他又看了看汤盅旁边的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小字:“新写的话本,请皇上闲时翻阅。若有不当之处,请皇上斧正。”

他打开册子,翻到第一页。

“前朝末年,朝政日非……”

他看了下去。

半个时辰后,朱棣放下了册子。

他的脸色很平静,但郑和伺候了他几十年,看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一座火山。皇上没有生气,皇上是在消化。他把册子合上,放在御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叩着,叩了很久。

“郑和。”

“奴婢在。”

“去查查,这本册子除了朕这里,还有没有人看过。”

郑和应了,转身去查。回来的消息是——徐姑娘的手稿只此一本,没有给任何人看过,也没有送去印坊。

朱棣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那本册子写的不是元末,他知道。元末的宦官没有专权到这个地步,元末的边关将士也没有被这样克扣粮饷,元末的女真——建州女真——更没有这个规模和这个野心。她写的每一个细节,都像是从某个他不曾亲眼见过的、但隐隐觉得正在发生的未来里摘下来的。

她在告诉他,如果大明朝继续这样下去,会有什么后果。

她没有说“你”字,没有说“大明”两个字,可每一个字都是在说给他听。

朱棣睁开眼,拿起那本册子,又翻开看了几页,然后合上,放进御案的抽屉里,和那些纸条、那朵干枯的栀子花瓣收在一处。

“郑和,今晚让她来。”

郑和愣了一下:“皇上的意思是——”

“传话给她,让她今晚过来。”朱棣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朕有话要问她。”

当夜,子时。

徐时悦准时出现在乾清宫。这一次她没有躲在被子里等他,而是站在床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中衣,发间簪着他送的那支白玉簪,安安静静地等他开口。

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本《旧事一册》,封面朝上。

“坐。”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徐时悦在他身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拳的距离。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等他的问题。

“你写的这些,”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怕吓着她,“从哪里看来的?”

“臣女自己想的。”

“自己想的。”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没有怀疑,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十七岁的姑娘,能想出这些?”

徐时悦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不能说她是穿越来的,不能说她在上辈子读过三百年的明清史,不能说她知道大明朝会在两百多年后终结在一个叫崇祯的皇帝手里。她能说的只有一句话——“臣女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会想这些。”

朱棣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暖。他包住她的手指,慢慢收紧。

“以后想写什么,就写。”他说,“不用怕朕看了不高兴。”

徐时悦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质问,没有猜忌,只有一种她从未在任何人身上见过的、全然的接纳。他信她,不信那些话是从什么“不祥之人”口中说出来的。他信她,是因为她是她。

“朱棣。”她叫他名字的时候,声音有些哑。

“嗯。”

“如果有一天,我告诉你一些很离谱的事——你也会信吗?”

他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会。”

徐时悦的眼眶红了。她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双手环住他的腰,把自己整个人缩进他怀里。他的手落在她的背上,轻轻拍着,像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兽。

“那本书,”她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臣女写的是一个故事。可那个故事,也可能是真的。”

“朕知道。”

“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那个故事变成真的。”

朱棣低头看着她,看着她散落在自己肩头的乌发,忽然笑了一下。

“朕在,”他说,“就不会让它变成真的。”

徐时悦在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鬓边白发映成银色的。他六十岁了,可他说“朕在”的时候,像一个二十岁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鬓角。

“你老了。”她说。

“嗯。”

“老了也好看。”

朱棣握住她放在他鬓角的手,低头看着她,忽然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徐时悦愣住了。那不是嘴唇,只是额头轻轻碰了一下她的额头,可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像被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地贴着他。

他退开一些,看着她红透了的耳朵和呆呆的表情,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睡吧。”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今晚不问了。”

徐时悦没有动。她还在回味那个额头碰额头的瞬间——温热的,轻软的,像蝴蝶落在花瓣上。她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慢慢钻进被子里,缩进他的怀里,把脸埋在他的胸前。

他的心跳在她耳边,咚、咚、咚,比平时快了一些。

她听着那个心跳,闭上了眼睛。

“朱棣。”

“嗯。”

“你明天想吃什么汤?”

他想了想:“你炖的。”

她在他怀里笑了。

“那就照旧。”

照旧。每日一盅,风雨无阻。她会一直炖下去,他会一直喝下去。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汤就这么一天一天地送,他们之间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每一口汤里都藏着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