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井里重新安静下来。
橘猫从周远志脚边站起来,走到沈青檀脚边,闻了闻她的鞋带,然后用一种“这事跟我没关系”的从容姿态,慢悠悠地走向了茶馆的深处。
沈青檀打开了那个她一直没有打开的档案袋,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面上,转向周远志。
照片上是今天死者胸口烙印的显微照片,经过化学显色反应后,那个由五百一十二个微点组成的对数螺旋图案清晰地呈现出来。
“您见过这个吗?”她问。
周远志低下头,看了那张照片很久。
久到茶壶里的凤凰单枞彻底凉透了,久到天井里那一片被云遮住的日光又重新亮了起来,久到沈青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见过。”他终于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在那个工作间的墙上。李铭远把它刻在墙上,不是画上去的,是用某种工具直接刻进混凝土里的。我问过他那是什么,他说——”
“说什么?”
“说那是‘骨语者’的签名。”周远志抬起头,看着沈青檀的眼睛,“他说‘骨语者’不是一个人,是一个身份。这个身份会在不同的人之间传递。当上一个骨语者觉得自己做完了该做的事情,他就会选择下一个人,把所有的知识和技术都传给他,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他会把自己的骨头,作为最后一件作品的一部分,交给下一个骨语者。”
沈青檀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低头看着桌上那张照片,看着那个由五百一十二个微点组成的对数螺旋图案。五百一十二,是二的九次方。是计算机科学中最基础的二进制单位数量。是某种可以被无限复制的、最基本的“信息单元”。
如果每一个骨语者都把自己的骨头贡献给下一任,那么这些骨片——死者李铭远手指间夹着的、来自至少四个不同个体的骨片——它们不全是受害者的骨头。
其中可能有一片,是上一任“骨语者”的骨头。
沈青檀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在青石板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橘猫被吓了一跳,从茶馆深处窜出来,飞快地蹿上了墙头。
“周教授,李铭远那个工作间的具体位置,您还记得吗?”
周远志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从上面取下最小的一把,放在桌上。那把钥匙很旧,铜色的表面已经氧化发黑,但齿痕依然清晰。
“他给过我一把钥匙,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什么事,让我去看‘那个东西’。”周远志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是一潭死水,“我当时没问他‘那个东西’是什么。现在我知道,他在等这一天。”
沈青檀拿起那把钥匙,握在手心里。金属被体温捂热的感觉很奇怪,像是在握着一件还活着的东西。
“青檀。”周远志在她转身要走的时候叫住了她。
沈青檀停下来。
“找到那个工作间之后,不管看到什么,不要一个人进去。”周远志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有些东西,看过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沈青檀没有回答。她把钥匙放进口袋,穿过那道窄门,走进了巷子里。
巷子很长,两边的墙壁上爬满了青苔,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老房子特有的潮湿气息。她的脚步很快,快到她几乎没有注意到口袋里的手机在震动。
她走了大概两百米,在巷口停下来,掏出手机。
屏幕上显示有十七个未接来电。
全部来自马嘉祺。
她正要回拨,手机又响了。这一次不是马嘉祺,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
“沈青檀?”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语速很快,带着一种急促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追赶着的紧张,“我是丁程鑫。马哥让我直接打给你。你现在在哪?不要去任何地方,待在原地,我马上到。”
“怎么了?”沈青檀的声音平静,但她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
“李铭远的工作间被找到了。不是我们找到的,是有人匿名举报的。”丁程鑫的声音压得很低,“举报人提供了精确的地址和进入方式。马哥觉得太巧了,巧得不正常。他让我来接你,因为他怀疑……”
“怀疑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怀疑举报的人,就是凶手本人。”丁程鑫说,“他想让我们进去。”
但如果凶手就是想让他们进去呢?
如果工作间里的一切,都是那个名为“骨语者”的人想要他们看到的?
那么这把钥匙,这通举报电话,这个精确到分秒的时间点——所有的一切,都是剧本上早已写好的情节。
而她,马嘉祺,丁程鑫,宋亚轩,刘耀文,张真源,严浩翔,贺峻霖——
他们不是破案的人。
他们是观众。
这场演出的最后一件作品,需要观众在场,才算真正完成。
沈青檀把钥匙从口袋里拿出来,举到眼前。阳光透过钥匙孔,在她掌心里投下一个细小的、圆形的光斑。
那个光斑的形状,像一只正在缓缓睁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