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书商来得比徐婉仪预想的快。
这日清晨,她刚到芸香阁,沈墨便迎了上来:“东家,有位客人一大早就来了,说是从苏州来的,姓周,带了厚礼,说要见您。”
徐婉仪挑了挑眉。她前几日才让金妈妈回信说“过两日再谈”,对方竟然亲自跑了一趟。她把账册交给沈墨:“请他到后院说话。”
那位周老板被引进后院时,徐婉仪正坐在槐树下翻新抄的《三生三世枕上书》校对稿。她抬头打量了一眼来人——四十出头的年纪,身形微胖,面容白净,穿着一件松江产的细布直裰,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看着像个读书人,但那双眼睛透着一股生意人特有的精明。
“徐姑娘。”周老板拱了拱手,态度客气却不卑微,“在下周文达,苏州人士,在观前街开了间书铺,字号‘文翰堂’。冒昧登门,还望姑娘见谅。”
徐婉仪放下书稿,也站起来回了一礼:“周老板客气。请坐。”
周文达坐下后,没有急着谈生意,先环顾了一圈芸香阁的后院。槐树、书案、晾在架子上的校样、廊下正在晾墨的抄本——他看得仔细,目光在那些墨迹未干的书页上停留了片刻,再看向徐婉仪时,眼底多了一丝真切的敬意。
“徐姑娘,我开门见山地说吧。”他放下茶杯,“我这次来,是想跟姑娘谈一个长久的合作。姑娘的书在苏州已经有人私下传抄了,《步步惊心》和《寂寞春庭空欲晚》在苏州的读书人中间传得很广。我看了之后觉得,这些书若只是私下传抄,可惜了。应当堂堂正正地印出来、卖出去。”
徐婉仪端起茶盏,没有急着接话。她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才开口问:“周老板在苏州有几家铺面?”
“三家。”周文达伸出三根手指,“观前街总号,还有两家分号。苏州府辖下各县的书商,有一半从我这里拿书。”
“三家铺面,分销苏州全府。”徐婉仪放下茶盏,看着他,“那我要的,不只是苏州府的销路。我要你在苏州给我打开通往扬州、松江、杭州的路。能做到吗?”
周文达微微一顿,目光里多了一些郑重。他重新打量了一遍面前的年轻姑娘,发现她看他的眼神不像是在讨价还价,更像是在考他。
“徐姑娘,”他缓缓开口,“杭州那边的路子,我确实有几条。松江府也有一两家相熟的铺面。至于扬州——扬州的书商认得我,但要让他们进货,得有样书和口碑。”
徐婉仪点了点头,从身后书案上拿起三本装订好的书册,放在他面前。
第一本是《步步惊心》的样书,第二本是《寂寞春庭空欲晚》,第三本是《仙剑奇侠传一》第一卷的抄本。三本书叠在一起,封面上都写着“芸香阁精刻”的字样。
“这三本,带回去放在你铺子里卖。”徐婉仪说,“价钱我定,分成按行规走。卖得好,后续所有的书都给你苏州的代理权。卖得不好——”她顿了顿,笑意温和却不容商量,“那就只这三本。”
周文达低头看着面前那三本书,伸手翻开最上面那本《仙剑奇侠传一》的抄本。他看了两页,目光里的精明慢慢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读书人才有的认真。他又翻了几页,合上书,站起来朝徐婉仪拱了拱手。
“徐姑娘,这三本书我带回去。三个月之内,苏州府要是卖不到五百册,我周文达自己把铺子关张。”
徐婉仪看着他认真的神色,弯了弯嘴角:“那倒不必。若是卖得好,周老板铺子里的生意只会更红火。”
周文达走后,徐婉仪靠回椅背上,望着天井里那一方秋日的晴空,轻轻呼出一口气。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三本书的空位——第一批种子已经撒出去了,能不能生根发芽,就要看苏杭那边的水土了。
“谈成了?”朱瞻基的声音从月洞门那边传来。
他走进来,手里提着两个油纸包。她闻出来了,一包是城南老铺的桂花糕,一包是糖炒栗子——和上回一样的搭配,入秋之后他好像格外喜欢买这两样。
“谈成了。”徐婉仪接过桂花糕,掰了一块放进嘴里,“他说三个月之内卖五百册。”
“五百册?”朱瞻基在她对面坐下,“多了还是少了?”
“不多不少。”徐婉仪嚼着桂花糕,“苏州府的读书人少说也有几千,五百册连一半都不到。他要是连五百册都卖不出去,我这个合作就选错人了。”
朱瞻基看着她一边说一边又掰了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的样子,嘴角弯了弯。他低头剥栗子,把剥好的果肉放在碟子里推到她手边。
徐婉仪吃着桂花糕和栗子,看着天井里的秋光,忽然说了一句:“朱瞻基,你觉不觉得……我们的日子越过越快了?”
朱瞻基想了想:“快是因为都在往前走。往前走的路上,日子总是不经意就过了。”
徐婉仪侧过头看着他,午后的阳光从槐叶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肩头和眉梢。她忽然想,从初遇那个上元夜到现在,不过半年多,可她像是把好几辈子的路都走过了。开书坊、写书、招人、去北平、谈苏州的生意——每一件放在寻常女子身上都够说一辈子的事,她半年之内都做了一遍。
而她身后一直有同一个人站着。
“朱瞻基。”
“嗯?”
“你说,明年秋天的时候,我们会在哪里?”
朱瞻基想了想,说了一句:“应该在金陵。芸香阁还在,希望书坊也在,你大概又写完了两本新书。我大概从兵部下了差,来后院找你,你坐在槐树下校稿,我剥栗子给你吃。”
徐婉仪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忽然笑了。她把碟子里最后一颗栗子放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那你明年秋天也要买城南的桂花糕。”
“好。每年秋天都买。”
两个人坐在秋日的槐树下,一个翻着书稿,一个剥着栗子,偶尔说几句话,偶尔不说话。天井里的风带着新秋的凉意,轻轻吹过书案的边缘,将那些摊开的稿纸一角吹得微微卷起。
远客已来,种子已撒。而他们在各自的轨道上稳稳地走着,像两条终于汇入同一条河的水流——不急,不赶,却谁也离不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