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那日,金陵城落了一场透雨。
雨从清晨开始下,将秦淮河两岸的柳叶洗得发亮,檐角的积尘被冲得干干净净。徐婉仪站在芸香阁二楼的窗前,看着雨丝斜斜地落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密的水花。空气里那股闷了整整一个夏天的湿热终于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爽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凉意。
“小姐,沈墨他们把《三生三世十里桃花》的初校稿送来了。”小夭在身后禀报。
徐婉仪收回目光,转身下楼。沈墨正站在后院廊下避雨,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稿纸,看见她来了,连忙迎上前:“东家,第一卷全部抄完了,这是初校稿,您过目。”
徐婉仪接过来翻了翻。字迹工整端正,偶有几处墨渍和错字,但整体质量比上一批书稿又进步了不少。她翻到最后一页,微微点了点头:“不错。校对完的卷次先送去刻版,不用等全本都抄完再一起动工。边校边刻,能省不少时间。”
沈墨应了一声,犹豫了一下又开口:“东家,还有一件事——希望书坊那边,金妈妈让人带话来说,《仙剑奇侠传一》的抄本已经全部完成了,问您什么时候安排刻版印刷。”
徐婉仪抬眼看了他一眼:“金妈妈那边动作倒快。你告诉金妈妈,三日之后我去看样书。让她把抄好的稿子全部装订成册,我一次过目。”
沈墨领命去了。徐婉仪站在廊下,看着雨幕中他快步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像一场酣畅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却在落地之前浇透了所有的缝隙。书坊的生意在入夏后翻了一倍,抄写员的队伍从四个扩到了十八个,希望书坊的姑娘们已经抄完了整部《仙剑奇侠传一》,眼下正在等着她的下一步安排。
一切都在往前走。像这秋雨一样,不回头。
午后雨停了,徐婉仪去了一趟希望书坊。
金妈妈带着她看了全部装订好的抄本——厚厚的三十二册,每一册封面都写着书名和册次,内页字迹工整,页码清晰,像是流水线上出来的成品。徐婉仪蹲在地上,一本一本地翻过去,越翻越满意。
“金妈妈,这活儿做得漂亮。”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刻版的事我来安排。你先让姑娘们歇两天,等刻版确定之后,再让她们开始抄下一批。”
金妈妈笑着点了点头,又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东家,有件事得跟您说——前两天有个从苏州来的书商找到咱们,说想订《仙剑奇侠传一》的抄本,要十套。我说咱们的书不单卖抄本,得等刻版印出来。他问什么时候有,我说还不知道,他留了个地址,说印出来了第一个告诉他。”
徐婉仪挑了挑眉:“苏州的书商?他怎么知道咱们的书的?”
金妈妈看了她一眼,笑意更深了:“东家,您那本《步步惊心》和《寂寞春庭空欲晚》在金陵卖得好,苏州那边的书商早就闻着味儿来了。他打听到《仙剑奇侠传一》是咱们新抄的书,特意跑了一趟。”
徐婉仪低头想了想:“给他留个口信,就说第一批印出来之后给他留五十套。价钱按批发价算,比零售便宜两成。但前提是——他得在苏州帮咱们打开销路。”
金妈妈愣了一下:“东家,您这是要把生意做到苏州去?”
“不只是苏州。”徐婉仪站在门口,望着雨后初晴的天光,“金陵的读书人多,但天下读书人更多。书只有越走越远,才不算白印。”
金妈妈看着她,没有再说话。她只是在心里想——她家东家才十五岁,可她已经把目光放在了那些她这个年纪的女人连想都不敢想的地方。
从希望书坊出来,徐婉仪沿着秦淮河走了一段路。
雨后河水涨了些,漫过了最底层的石阶,柳枝低垂到水面,随着波纹轻轻拂动。空气里有一股湿润的草木香,混着远处茶楼飘来的新茶气味,让人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嘴角已经弯了起来。
朱瞻基走到她身旁,和她并肩沿着河岸往前走。他今日穿了一件竹青色的直裰,衬着雨后清新的天光,显得格外出尘。他没有问她在想什么,只是安静地走在她身侧,偶尔替她拂开垂得太低的柳枝。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徐婉仪先开口了:“苏州有书商来找我了。”
“我知道。”朱瞻基说,“杨荣跟我提过。”
“你不反对我把书卖到苏州去?”
“为什么要反对?”朱瞻基侧过头看着她,“你的书坊,你的书,你想卖到哪里都行。”
徐婉仪没有接话,低头看着脚下的青石板。雨后石板被洗得锃亮,映着天光,像一面面小小的镜子。
“朱瞻基。”
“嗯?”
“苏州之后,我可能想把书卖到杭州、扬州、松江府。再远一点,也许能卖到北京去。”
“那就卖。”
“你就不怕有人参你一本,说皇太孙的未婚妻行商牟利,与民争利?”
朱瞻基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雨后的天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双沉静如墨的眼睛映得格外清亮。
“谁要是参你一本,”他说,“我就把芸香阁和希望书坊的账册摊给他看——国库拿了五成,东宫拿了两成五,两位王爷各拿了两成五。芸香阁赚的每一两银子,三成以上都进了国库。这样的生意,谁要是说它‘与民争利’,我就让他先去国库里看看那五成银子再说话。”
徐婉仪看着他,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当初她提出利润分配方案的时候,他只是听着、点着头、替她转呈给皇帝。她一直以为他只是支持她,没想到他已经把整件事在心里过了无数遍,连被人参奏时的应对方案都替她想好了。
“你什么时候想的这些?”她轻声问。
朱瞻基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从你第一次跟我说想开书坊的时候就开始想了。”
徐婉仪站在原地愣了两息,然后快步跟了上去。她走在他身侧,没有伸手拉他的袖子,没有说谢谢,只是靠得更近了一些。两个人走在雨后秦淮河畔的柳荫里,一个竹青一个月白,影子在湿润的石板路上挨在一起,像两片被雨洗过的叶子。
傍晚回府时,小夭在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一封新到的信。
“小姐,苏州那个书商又递了封信来。”
徐婉仪拆开信看了看,内容比金妈妈转述的多了几句——对方在信里说,愿意在苏州帮忙铺货,但不只要《仙剑奇侠传一》,还想要《步步惊心》和《寂寞春庭空欲晚》的苏州版,说这三本书在苏州那边已经有人私下传抄了。
徐婉仪看着信上的字迹,嘴角弯了一下。她把信折好收进袖中,对小夭说:“回信给他,说三套书都可以给他苏州的代理权,但条件我过两日亲自去谈。”
小夭愣了一下:“小姐,您要亲自去苏州?”
“不是现在去。”徐婉仪往里走,步子轻快,“先让他等着,等我腾出空了再说。”
她走进院子时,晚霞正从天边漫过来,将屋檐和树梢都染成了淡淡的橘金色。秋日的黄昏比夏天来得更早,也更温柔。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沉入远山,心里像是有一张正在慢慢展开的地图——上面有金陵、有苏州、有杭州、有扬州,还有更远的北平。
每一座城都等着她的书。
而她有的是时间,一张一张地铺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