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香阁开业这日,金陵城来了大半个文坛。
门前两排花篮从巷口摆到巷尾,红绸覆匾,金漆题字——“芸香阁”三个字笔力遒劲,落款是“杨士奇拜题”。这位当朝内阁首辅的亲笔,足以让金陵城所有读书人趋之若鹜。
徐婉仪站在二楼窗边,看着楼下络绎不绝的文人墨客,心中既激动又紧张。筹备了近一个月,从铺面改造到雕版刻印,从文人邀请到开业造势,每一步她都亲力亲为。如今到了验收成果的时刻,说不紧张是假的。
“小姐,您别走来走去的了,看得我眼晕。”小花端着茶盘进来。
“我没走。”徐婉仪下意识停下脚步。
小花看了看她脚下的地板——那儿确实没有脚印,但方才明明看见小姐在原地转了三圈。她张了张嘴,决定不拆穿。
小夭推门进来,压低声音道:“小姐,人来得差不多了。杨大人、金大人都在楼下,那位……朱公子也来了。”
徐婉仪抚平衣襟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深吸一口气:“走吧。”
下楼时,她第一眼就看见了朱瞻基。
他今日穿的是鸦青色暗纹直裰,头戴白玉冠,腰束金带钩,站在一群文臣中间,明明年纪最轻,气场却压得所有人都不自觉地矮了三分。他正与杨士奇说着什么,余光瞥见她从楼梯上下来,目光微微一转,落在了她身上。
徐婉仪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褙子,外罩月白纱衫,发髻上簪着那支白玉兰簪,耳畔坠着小珍珠。清清爽爽,不惹眼,但站在人群里,就是叫人移不开眼。
朱瞻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然后移开了。
徐婉仪垂眸,走到杨士奇面前盈盈一礼:“杨大人,今日您能来,芸香阁蓬荜生辉。”
杨士奇是个六十来岁的老者,须发花白,面容清癯,目光和煦得像冬日暖阳。他上下打量了徐婉仪一眼,捋须笑道:“老夫听殿下说,芸香阁的东家是一位年轻姑娘,还以为是玩笑,没想到竟是真的。姑娘年少有为,难得难得。”
“大人谬赞。”徐婉仪姿态端方,笑意得体,“小女子不过是替殿下跑腿罢了。”
杨士奇又看了朱瞻基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了然。他没有多问,转身去看书架上的善本了。
徐婉仪松了一口气,正要转身招呼其他客人,余光忽然瞥见门口走进来一个女子。
那女子身量纤细,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色衣裙,头上只簪了一根银簪,面容清丽,气质出尘。她走进来时脚步很轻,像一阵风,几乎没有人注意到她。
但徐婉仪注意到了。
不是因为她的容貌——虽然她确实生得很美,是那种让人过目不忘的、带着几分清冷倔强的美。而是因为,她走进来的时候,朱瞻基的目光忽然动了。
不是看她。
是看门口那个女子。
徐婉仪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上元夜那顶青帷小轿,想起朱瞻基策马急追的身影,想起他对杨荣说“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那顶轿子里的人,就是她吧。
孙若微。
景清之女,建文旧臣之后,数月前被朱瞻基从一场行刺中救下,此后便以“民间义女”的身份留在了皇太孙身边。史书记载语焉不详,但野史笔记里说,皇太孙对这位罪臣之女“一见倾心,寤寐思之”。
徐婉仪站在原地,看着孙若微穿过人群,走到朱瞻基身边,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她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她看见朱瞻基低头对孙若微说了句什么,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解释。
孙若微点了点头,没有多留,转身走向书架,像只是来随意看看。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个呼吸。
但徐婉仪觉得,这三个呼吸比一整天都长。
“小姐?”小夭在她耳边轻声唤她,“您怎么了?”
徐婉仪回过神,发现自己攥着帕子的手指已经泛白了。她松开手,面上的笑意纹丝不动:“没事。我去后院看看雕版的情况。”
她转身往后院走,脚步快得有些不自然。
她没有看见的是,她转身的那一刻,朱瞻基的目光从孙若微身上收了回来,下意识去寻找她的身影。他只看见一片藕荷色的裙裾消失在通往后院的月洞门里,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后院静悄悄的,和前院的喧闹隔着一道墙,像两个世界。
徐婉仪靠在廊柱上,闭着眼,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把那股堵在胸口的东西压下去。
“徐姑娘。”
一个清冷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徐婉仪睁开眼,回头。
孙若微不知何时跟了过来,站在月洞门下,素衣银簪,面容平静,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
“你是芸香阁的东家?”孙若微问,语气不冷不热。
徐婉仪站直了身子,端出标准的国公府千金面孔:“是。姑娘有何指教?”
孙若微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走近了几步。她比徐婉仪矮了半个头,但气场却不弱,那双眼睛清亮得像冬日的溪水,里面映着徐婉仪的倒影。
“你认识我吗?”孙若微忽然问。
徐婉仪微微一怔:“姑娘何出此言?”
“你方才看见我的时候,眼神变了。”孙若微说,“你认识我,或者说,你知道我是谁。”
徐婉仪心里又是一跳。这个人的观察力……和朱瞻基一样可怕。
她沉默了片刻,决定不装了:“你是孙若微,景清之女。”
孙若微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殿下告诉你的?”
“不是。”徐婉仪坦然地回视她,“我自己查的。”
孙若微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淡,淡到几乎没有弧度,但徐婉仪看得见。
“你不用紧张,”孙若微说,“我今日来,不是来找你麻烦的。”
“我没紧张。”
“你攥帕子的手在抖。”
徐婉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果然在抖。她暗暗骂了自己一句,松开帕子,将手背到身后。
孙若微走过来,站在她身旁,和她并肩看着院子里那棵刚发芽的老槐树。
“殿下救了我一命,”孙若微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他把我从锦衣卫的手里救出来,给了我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我很感激他。”
徐婉仪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但感激不是喜欢。”孙若微侧过头,看着徐婉仪,“我看得出来,殿下看你的眼神,和看我的不一样。”
徐婉仪的心跳猛地加快了。
“你看得出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是女子,当然看得出来。”孙若微收回目光,“他对我是怜悯,是责任,是……”她顿了顿,“是一个人对一条被他救回来的命的愧疚和牵挂。但对你——”
她没有说完,但徐婉仪听懂了。
“所以你来这里,”徐婉仪缓缓开口,“是想告诉我什么?”
“没什么。”孙若微转身,朝月洞门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我只是想来看看,能让殿下放下身段开书坊的人,长什么样子。”
她说完便走了,步子很轻,像来时一样,没有惊动任何人。
徐婉仪站在老槐树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心里那团堵了一整天的东西,忽然散了。
不是散了,是被另一种东西取代了。
酸酸的、涩涩的、却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甜。
她靠在廊柱上,仰头看着老槐树上刚冒出来的嫩芽,嘴角弯了起来。
原来朱瞻基看她的眼神不一样。
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不一样的,也不知道“不一样”到了什么程度,但她知道,上元夜那顶青帷小轿里的人,已经不构成威胁了。
至少现在不。
“徐婉仪。”
身后传来朱瞻基的声音。
她回过头,看见他站在月洞门下,正看着她。那双沉静如墨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你跑来这里做什么?”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前院那么多客人,你这个东家倒躲起清闲来了。”
“我来看雕版。”徐婉仪面不改色。
朱瞻基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忽然问:“孙若微刚才来找你了?”
“殿下跟踪我?”
“我猜的。”朱瞻基的语气有些无奈,“她方才问我为什么开了这家书坊,我说东家是别人。她就笑了,笑完就走了,走的方向是后院。”
徐婉仪没说话,垂下眼帘。
“她跟你说什么了?”朱瞻基问,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
“没什么,随便聊了几句。”
朱瞻基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和微微抿起的唇,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徐婉仪,”他说,“孙若微的事,我可以解释。”
“殿下不必解释。”徐婉仪抬起头,脸上挂着标准的得体微笑,“殿下救过她的命,她是殿下的人,这没什么好解释的。”
她说“殿下的人”四个字的时候,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朱瞻基看着她脸上那个滴水不漏的笑,忽然觉得有些刺眼。她又在装了——在他面前装出毫不在意的样子,装出大方得体的样子,就像她对着杨士奇、对着所有外人那样。
但上次在乌篷船上,她明明已经不装了。
她明明会拉他的袖子,会兴奋得眼睛发光,会说“面首馆”这种惊世骇俗的话。
为什么此刻又缩回去了?
“徐婉仪,”朱瞻基往前迈了一步,距离又近了几分,“你看着我。”
徐婉仪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睛很近,近到她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他的目光很沉,沉得像一面湖,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却被他死死压着。
“孙若微是我救的人,”他一字一句地说,“但她不是我的人。”
徐婉仪愣住了。
“她是景清之女,景清是建文旧臣,被祖父杀了的建文旧臣。”朱瞻基的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我救她,是因为她不该为父辈的罪过赔上性命。但我留她在身边,是因为朝中有人盯着她,我若放手,她活不过三天。”
徐婉仪的心跳得厉害。
“所以殿下对她……”
“是责任。”朱瞻基看着她,“不是你想的那样。”
徐婉仪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想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看着他眼底那一片坦荡的、没有任何遮掩的认真,心里那道墙忽然塌了一块。
“殿下,”她的声音有些发涩,“其实你不用跟我解释这些。”
“我想解释。”朱瞻基说。
三个字,轻得像风,却重得像山。
徐婉仪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想起五岁那年父亲去世,母亲抱着她哭了一整夜,从那天起她就学会了不哭。后来母亲病重,十岁的她开始掌家,学会了在所有人面前端着一张无懈可击的脸。再后来,她一个人撑了五年,把所有委屈都咽进肚子里,一个人也不说。
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认真地、郑重地对待过了。
“朱瞻基。”她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朱瞻基微微一怔。这是他第一次听她直呼他的名字,没有“殿下”,没有“朱公子”,就是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柔了几分。
徐婉仪深吸一口气,把眼眶里那点潮意逼回去,朝他笑了一下。
“前院还有客人,”她说,“我们回去吧。”
她没有说别的。但朱瞻基注意到,她转身时,那只攥帕子的手松开了。
松得很彻底。
就像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松开了。
前院依然热闹,文人墨客三五成群,或翻书或品茶或谈诗论道,芸香阁的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墨香和茶香。
徐婉仪重新回到前厅,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招呼每一位客人。朱瞻基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她纤瘦的背影穿行在人群里,像一只优雅的白鹤。
杨士奇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捋须笑道:“殿下,这位徐姑娘,倒是个难得的人才。”
“嗯。”朱瞻基应了一声,目光没有离开她。
“不过,”杨士奇压低了声音,“这位姑娘是魏国公徐辉祖的女儿。徐辉祖的事,殿下可要想清楚。”
朱瞻基终于收回目光,看了杨士奇一眼。
“杨大人,”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她只是徐婉仪。”
杨士奇看着他的眼神,愣了一瞬,随即笑了起来,不再多说了。
有些事,不用说破。
傍晚时分,客人渐散。徐婉仪送走最后一位客人,累得靠在柜台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小姐,您歇歇吧。”小夭端来热茶,“今天忙了一天了。”
徐婉仪接过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前厅正中央那面墙上——那里挂着一幅字,是她今天早上亲手写的,用朱瞻基送她的那支玉笔。
字不多,只有八个字——
“芸阁藏书,香传千里。”
落款是“徐婉仪题”。
朱瞻基站在那幅字前,看了很久。
他看字,也看字里的人。
“这八个字,写得很好。”他回头看着她。
徐婉仪端茶的手微微一顿,耳根又红了。“殿下过奖。”
朱瞻基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低声道:“明天还来吗?”
“来。”
“那明天见。”
“好。”
两个人站在芸香阁的门槛里,一个低头一个仰头,目光在暮色中交缠了一瞬。
然后一个向左走,一个向右走。
却都知道,明天还会再见。
小花站在门口,看着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小声问小夭:“小夭,你说小姐是不是喜欢那个登——”
“闭嘴。”小夭掐了她一把。
小花疼得龇牙咧嘴,但眼睛还在那两道背影上。
她家小姐的背影,走得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小夭叹了口气。
她决定明天再多准备两件浅色的衣裳。
因为那个“登徒子”说了,浅色容易脏。
可她家小姐,穿着浅色最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