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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徐婉仪朱瞻基

三日后,魏国公府。

徐婉仪坐在书案前,笔下正写着一份长长的章程。墨迹未干的小楷工整秀丽,一列列排下来,从铺面选址到雕版工坊的人员配置,从书坊的定位到金陵文人的圈层运营,事无巨细,条理分明。

这份章程,她前世在北大图书馆不知翻过多少明代商业史料,如今全都派上了用场。

“小姐,您已经写了两个时辰了。”小夭端着参茶进来,心疼地看着她揉手腕,“歇歇吧。”

徐婉仪头也没抬:“快写完了,再等一会儿。”

小花从门外探进头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小姐,门房说有您的信。”

徐婉仪笔尖一顿。

她在金陵城没有故交,谁会给她写信?从小花手里接过信笺,拆开一看,里面只有寥寥数行字——

“铺面已解封。明日巳时,临江阁雅间,携章程来见。

——瞻基”

徐婉仪看着那个落款,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瞻基”。不是“皇太孙”,不是“殿下”,就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这个人,倒是比她会装——明明心里已经把她当成了自己人,面上还要端着皇太孙的架子。

“小姐,谁写的信啊?”小花凑过来想看。

徐婉仪把信折好收进袖中,面不改色:“一个生意上的合作伙伴。”

“合作伙伴?”小花一脸茫然,“什么东西?”

小夭听懂了,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把参茶往徐婉仪手边推了推。

翌日,临江阁。

巳时未到,徐婉仪已经站在了临江阁门口。她今日换了身打扮,一袭月白色褙子,外罩鹅黄色的比甲,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清清爽爽,像一朵刚出水的白莲。腰间依然系着那块羊脂白玉佩,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姑娘,楼上雅间请。”小二殷勤地引路。

推开雅间的门,朱瞻基已经到了。

他今日穿了件宝蓝色暗纹直裰,腰束白玉带,头戴乌纱折上巾,虽然还是便服,但比上次正式了许多。徐婉仪注意到,他面前的桌上已经摆好了茶点,两副碗筷,显然是连她的那份都备了。

“殿下早。”徐婉仪屈膝行礼。

“坐。”朱瞻基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到对面。

徐婉仪也不客气,大大方方地在他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厚厚一沓纸,双手递过去:“殿下,这是章程。”

朱瞻基接过来,垂下眼帘一页页翻看。

他看得很认真,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徐婉仪端坐在对面,表面镇定自若,心里却有些紧张——这份章程她写了整整两天,反复修改了五六遍,自认已经做到了最好。但面前这个人是皇太孙,从小被朱棣带在身边亲自教养,眼界见识远超常人,万一他觉得不够好……

“这个‘会员制’是什么意思?”朱瞻基忽然开口,指着其中一页。

徐婉仪立刻坐直了身子:“就是让客人缴纳一定的年费,成为书坊的会员。会员可以享受优先购买新书、参加专属雅集、享受折扣等特权。一来可以提前回笼资金,二来可以筛选出书坊的核心客户群体。”

朱瞻基微微点头,继续往下看。过了一会儿又问:“这个‘预售’呢?”

“就是在新书尚未刊刻完成时,提前向客人收取定金。一来可以测试市场的反应,根据预售情况决定印数,避免积压;二来可以用定金支付刻版的成本,减少前期的资金压力。”

朱瞻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这些法子,你是从哪里学来的?”

徐婉仪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回答:“府里有几本前朝商人写的笔记,我闲来无事翻看过。加上平时观察金陵城里那些店铺的生意经,自己琢磨出来的。”

这个答案合情合理。朱瞻基点了点头,没有多问,继续看章程。

等他看完最后一页,抬起头时,那双沉静如墨的眼睛里多了一丝认真。

“这份章程,写得很好。”他说。

徐婉仪心中一喜,但面上只微微笑了笑:“殿下过奖。”

“我没有过奖。”朱瞻基把章程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点了点,“这份章程条理清晰、虑事周全,就是户部的官员也未必写得出来。你一个十五岁的闺阁女子,能有这样的见识,很不容易。”

他说“很不容易”四个字的时候,语气格外轻。

徐婉仪听出了那四个字背后的意思——他知道了她的处境,知道了她五岁丧父、独自撑起魏国公府门庭的过往,知道了她今天能坐在这里和他谈生意,是多少个日夜的苦心经营换来的。

他不是在夸她的章程。他是在夸她这个人。

徐婉仪垂下眼帘,将涌上来的那一点涩意压了回去,再抬起眼时,已经恢复了那个滴水不漏的徐家千金模样:“殿下既然觉得章程可行,那我们就来谈谈具体的分工?”

朱瞻基端起茶盏,嘴角微微扬起:“你说。”

“铺面已经解封了,接下来就是改造。”徐婉仪从袖中又取出一张图纸,铺在桌上,“这是我画的改造图纸。前院做门市,中院做雕版工坊和库房,后院做文人雅集的场所。二楼临河的轩窗保留,改成茶室,文人可以在这里观景吟诗。”

朱瞻基低头看图纸,眉头又微微皱起:“你会画图纸?”

“略懂一些。”徐婉仪谦虚地说。

实际上,她在前世为了写论文,研究过明代建筑的平面布局,这些图纸对她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但在这个时代,一个闺阁女子会画建筑图纸,已经足够惊世骇俗了。

朱瞻基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还有一丝——敬畏?

“还有什么?”他问。

“书籍的来源。殿下的优势在于人脉,可以从宫中调用一些善本、孤本作为底本刊刻。另外,殿下可以出面邀请一些有名望的文人,为书坊题字、作序,或者来书坊举办雅集。有了殿下的背书,书坊的名声很快就能打出去。”

“你呢?你做什么?”

“我负责日常经营。”徐婉仪笑了笑,“选书、定价、雕版的质量把控、人员的招募管理,这些琐事我来做。殿下日理万机,不必在这些小事上操心。”

朱瞻基看着她,目光变得有些复杂。

“你不怕辛苦?”他问。

徐婉仪摇头:“不怕。”

“你不怕别人说闲话?一个国公府的千金,抛头露面做生意,传出去不好听。”

“闲话又不能当饭吃。”徐婉仪坦然道,“魏国公府的门庭要靠自己撑,我没有资格在意别人的闲话。”

这句话她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朱瞻基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拿起茶壶,给她面前的茶杯续满了水。

“好。”他说,“就按你说的办。铺面的改造、书籍的来源、文人的邀请,我来负责。日常的经营、人员的管理,你来负责。利润——”

“五五分。”徐婉仪抢答。

朱瞻基看着她急切的样子,嘴角弯了弯:“五五分就五五分。”

徐婉仪笑了,那双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她高兴得忘了形,伸手就去拉朱瞻基的袖子:“殿下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你亏本的!”

朱瞻基低头看着那只攥住他袖口的手,没有抽开。

“我知道。”他说。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春日的阳光从雕花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碎金般的光影。窗外的秦淮河上,有画舫缓缓驶过,丝竹之声隐隐约约地飘进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徐婉仪忽然意识到自己又拉了人家的袖子,连忙松手,耳根微微泛红。

“那个……殿下方才说的,青楼和面首馆的事,殿下考虑得怎么样了?”她转移话题。

朱瞻基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盏,抬眸看她。

“考虑了。”他说。

“结果呢?”

“可以考虑。”

徐婉仪的眼睛又亮了起来:“真的?”

“不过不是现在。”朱瞻基的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先把书坊做起来,做出成绩,我才有理由说服祖父。青楼改书坊这个提议太大胆,如果没有成绩傍身,贸然提出来只会被视为荒唐。”

徐婉仪点头,心里暗暗佩服。这个人的政治头脑果然不一般——他不是不做,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做。先做一件稳妥的、能出成绩的事,攒够了资本,再去做更大胆的事。这是典型的帝王心术。

“殿下说得对。”她说,“那我们先把书坊做好。”

朱瞻基“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徐婉仪。”他忽然叫她。

“嗯?”

“以后没有外人的时候,不用叫我殿下。”

徐婉仪愣了一下:“那叫什么?”

朱瞻基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挡住了自己微微上扬的嘴角:“随便你。”

徐婉仪眨了眨眼,脑中飞速运转——叫瞻基?太亲密了,不合适。叫公子?太生分了,也不合适。叫表哥?他是姑母的孙子,按辈分确实是她的表侄,叫表哥好像也不对……

“那我叫您……朱公子?”她试探着问。

朱瞻基放下茶盏,看着她:“随你。”

虽然他嘴上说“随你”,但徐婉仪注意到,他的耳根又红了。

她决定不再逗他,乖巧地叫了一声:“朱公子。”

朱瞻基“嗯”了一声,面无表情。但他的耳朵出卖了他——那一抹红从耳根蔓延到了耳尖,在阳光下看得一清二楚。

徐婉仪低下头,假装喝茶,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原来杀伐果断的皇太孙,也会因为一个称呼红耳朵。

这个人,比她想象的有趣多了。

临江阁外,小夭和小花站在门口等着。小花又忍不住了,凑到小夭耳边小声说:“小夭,你说小姐在里面跟那个登徒子说什么呢?怎么每次都这么久?”

小夭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你要是再叫他登徒子,我就告诉小姐。”

小花赶紧捂住嘴。

小夭收回目光,望向秦淮河上波光粼粼的水面。

她不知道小姐在里面和那个人说什么,但她知道,小姐今天出门前换了三套衣服——第一套太艳,第二套太素,第三套才满意。她也知道,小姐今天的眉毛比平时多画了一炷香的功夫。

小夭轻轻叹了口气。

她家小姐,怕是要栽了。

雅间里,徐婉仪把章程和图纸都收好,站起身来:“朱公子,那我先回去了。改造的事,我等您的消息。”

朱瞻基也站了起来:“我送你。”

“不必了,小夭和小花在外面等我。”

朱瞻基没有坚持,只是点了点头。

徐婉仪走到门口,忽然又转过身来。

“殿下,”她下意识又叫回了这个称呼,“今日谢谢您。”

朱瞻基站在窗前,逆光而立,面容在光影中看不太清,但那个微微上扬的嘴角格外清晰。

“谢我什么?”他问。

“谢您信任我。”徐婉仪认真地说,“一个闺阁女子说要开店做生意,您没有嘲笑我,没有觉得我异想天开,而是认真地听了我的提议,认真地看了我的章程。这份信任,很难得。”

朱瞻基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话。

“我没有信任你。”

徐婉仪一愣。

“我只是觉得,”他顿了顿,“你有这个本事。”

阳光从窗外涌进来,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的秦淮河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但徐婉仪听出了那句话的分量。

不是信任——是欣赏。不是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而是相信她有这个能力,相信她能做到。这是比信任更高的评价。

徐婉仪弯起嘴角,推门而出。

走出临江阁的大门,小花立刻凑上来:“小姐,怎么样?谈成了吗?”

“成了。”徐婉仪提起裙摆,踩上脚踏钻进马车。

小花跟着爬上车,还在追问:“那个登——那位公子,没欺负小姐吧?”

“没有。”徐婉仪靠在软垫上,闭上眼,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小夭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把暖炉递到她手边。

马车沿着秦淮河缓缓而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徐婉仪闭着眼睛,脑中却在飞速运转——铺面的改造方案、人员的招募、书籍的选择、开业的时间……一件一件,在她脑海里排列组合,像一盘精密的棋局。

这盘棋,她一定要赢。

不为别的,就为那句“你有这个本事”。

马车驶过秦淮河畔那条熟悉的巷子时,徐婉仪忽然睁开眼睛,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铺面的门楣上,“醉月阁”的牌匾已经被摘了下来,露出后面光秃秃的木板。几个工匠正在门口丈量尺寸,大约是朱瞻基派来的人。

徐婉仪看着那扇即将焕然一新的门面,嘴角弯了弯。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前世在北大读书时,一位老师说过:“历史不是一条单行道,每一个微小的改变,都可能引发蝴蝶效应。”

她想,她大概就是那只蝴蝶。

而朱瞻基,就是她要掀起的那阵风。

马车消失在巷口,秦淮河的水依然悠悠地流着。

临江阁二楼的窗前,朱瞻基还站在那里,目送那辆马车渐行渐远,直到完全看不见,才收回目光。

“杨荣。”他唤道。

门外的内侍推门而入:“殿下。”

“去查一查,金陵城里还有多少查封的铺面,地段好的那种。”

杨荣愣了一下:“殿下要做什么?”

朱瞻基转过身,拿起桌上那份章程,目光落在徐婉仪娟秀的小楷上,嘴角微微扬起。

“开店。”他说。

杨荣更愣了:“殿下要开店?”

“嗯。”朱瞻基将章程折好收进袖中,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开书坊。”

杨荣张了张嘴,想说“殿下您是皇太孙,怎么能做这种商贾之事”,但看了看殿下嘴角那个压都压不住的笑,他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伺候殿下这么多年,第一次看见殿下笑成这样。

不是因为朝堂上的胜利,不是因为祖父的夸奖,而是因为一个十五岁的姑娘,拉着他殿下的袖子,说要合伙开书坊。

杨荣在心里叹了口气,领命去了。

朱瞻基站在窗前,从袖中取出那份章程,又看了一遍。

娟秀的小楷,条理分明的论述,甚至还有手绘的图纸——这个姑娘,比他想象的还要能干。

他忽然想起祖母临终前说的话——

“瞻基,徐家的女儿,都是好女儿。”

那时候他不明白。现在,他好像明白了一点。

朱瞻基将章程重新折好,这次没有放回袖中,而是贴身收进了衣襟里。

窗外,秦淮河的春水悠悠地流着。

他的心湖里,也泛起了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