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十九年,正月十八。
上元节的热闹刚散,秦淮河畔的青石板路还湿漉漉的,映着灰蒙蒙的天光。
徐婉仪坐在马车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块玉佩。自那夜之后,玉佩发热的频率越来越高,有时甚至在夜里发出微弱的荧光,照得帐顶一片幽碧。梦里那汪灵泉的水面泛起了波纹,枯死的古树上那枚青涩的果实,似乎比三个月前大了一点点。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她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小姐,到了。”小夭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马车在秦淮河畔一条僻静的巷口停下。徐婉仪扶着小夭的手下车,抬头望向巷子深处——那是她让府里管事暗中打听了好几日才找到的地方,三进的院子,前临街后临河,原是金陵最大的青楼“醉月阁”,老鸨犯了事被官府查封,如今荒着,等着人盘下。
“小姐,您看这种地方做什么?”小花捂着鼻子,嫌弃地看着门楣上残留的红绡。
徐婉仪没答话,提着裙摆绕过积水,站在台阶上环顾四周。地理位置极好,闹中取静,前后都有出路。院子的格局方正,正房厢房一应俱全,稍微改造就可以改成书坊的雕版工坊和库房。最妙的是二楼临河的轩窗,推开窗就是秦淮河最繁华的一段水面。
“小夭,回去之后让李管事来盘这个院子。”她转身往回走。
“盘……盘下来?”小夭瞪大了眼睛,“小姐,您要做什么?”
“开书坊。”
“开书坊?!”
小夭和小花同时惊叫出声。徐婉仪皱了皱眉,正要让她们噤声,余光忽然瞥见巷口停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个面白无须的青年,穿着一身青色曳撒,腰间挂着一块宫牌。内侍,而且品级不低。那人朝她微微颔首:“徐姑娘,我家主人请您借一步说话。”
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巷子尽头、秦淮河岸边,停着一艘乌篷船。船帘半卷,一个玄衣少年正坐在船头,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越过书页,直直落在她身上。
朱瞻基。
徐婉仪深吸一口气,整了整鬓角,带着小夭和小花走向岸边。
走到船边,朱瞻基已经站起身来,伸手扶了她一把。他的手干燥温热,骨节分明,握在她腕上像烙了一个印。徐婉仪垂下眼帘,不着痕迹地抽回手,在船舱里坐定,才抬眸看向他。
船舱不大,陈设简朴却处处透着讲究。紫檀木小几上搁着一套白瓷茶具,茶汤碧绿,热气袅袅。朱瞻基坐在她对面,亲手斟了一杯茶推过来。
“巧遇。”他说。
徐婉仪看了他一眼。巧遇?他派人盯着她出府的动静,提前把船停在这里等她——这叫巧遇?
但她没有拆穿,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殿下的巧遇,倒是次次都巧得很。”
朱瞻基嘴角微扬。他今日穿的不是那日玄色锦袍,而是一件月白色的直裰,外罩一件鸦青色的鹤氅,黑发只用一根玉簪束起,衬得整个人温润如玉。
“徐姑娘今日出门,也是为了看铺面?”他问,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嗯,想盘下来做点生意。”
“做生意?”朱瞻基有些意外,“魏国公府嫡长女,要抛头露面做生意?”
徐婉仪垂下眼帘,声音平静如常:“父亲走得早,国公府的门庭要靠自己撑。女儿家若不自己打算,难道等着别人施舍?”
朱瞻基微微一怔。
他当然知道徐家的处境。徐辉祖,魏国公,建文旧臣中最忠于朱允炆的那一个。永乐帝登基后,徐辉祖被削职软禁,郁郁而终。那一年,徐婉仪才五岁。
五岁丧父,母亲体弱,偌大的魏国公府,只剩一个空壳子。虽有仁孝皇后徐妙云的照拂,但皇后永乐五年就已薨逝,那时徐婉仪才两岁。也就是说,这个少女从两岁起就没了姑母庇佑,从五岁起就没了父亲支撑,独自在风雨飘摇的国公府里,长到了十五岁。
她今日能站在这里,端着一张国公府千金滴水不漏的面孔,轻描淡写地说出“女儿家若不自己打算,难道等着别人施舍”——这句话背后的分量,他听得懂。
朱瞻基放下茶盏,声音轻了几分:“你父亲的事,我很遗憾。”
徐婉仪抬眸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种淡淡的、恰到好处的郑重。这种郑重让她觉得,他不是在说客套话,而是真的在表达什么。
她弯了弯嘴角,没有接这句话,而是话锋一转:“殿下,我有个办法,能让殿下的私库充盈,让皇上对殿下另眼相看,殿下想不想听听?”
朱瞻基挑了挑眉:“说来听听。”
徐婉仪往前探了探身子,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殿下把那处铺面盘下来,改成书坊,我来经营。以殿下的人脉调集书籍,以我的本事经营售卖,利润五五分。”
“书坊?”朱瞻基若有所思。
“不仅是卖书。”徐婉仪越说越来劲,手指在桌面上划拉着,“金陵是大明最繁华的城市,文人墨客云集,但市面上流通的书要么是科举必读的四书五经,要么是低劣的话本。我们可以做精品书坊,刊刻市面上没有的善本、孤本,召集文人雅集、诗会,把书坊做成金陵的文华地标。一年之内,我保证它成为大明最赚钱的书坊。”
朱瞻基看着她,目光中有审视,有思索,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你对做生意,倒是很有想法。”
“穷则思变。”徐婉仪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赶紧找补,“我的意思是……国公府虽不缺吃穿,但总要有些进项,才不至于坐吃山空。”
朱瞻基轻轻“嗯”了一声。
船舱里安静了片刻。徐婉仪等了一会儿,见他不接话,咬了咬唇,决定再下一剂猛药。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狡黠:“殿下若是觉得书坊的生意不够大,我还有一个更大胆的提议。”
朱瞻基微微倾身,配合她的音量:“说。”
“青楼或者面首馆——”徐婉仪眨了眨眼,眼尾那颗小小的泪痣在光影里一闪一闪,“买下来,改成书坊。殿下想想,那些地方地段都是一流的,格局也好,稍微改造就是现成的书坊。用最不入流的地方,做最高雅的事,传出去,殿下既得了贤名,又赚了银子,一举两得。”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嘴角微微翘着,带着几分调皮几分认真。
朱瞻基愣住了。
不是因为她的提议有多高明——事实上,这个主意确实有些异想天开。他愣住,是因为一个国公府的千金小姐,竟然当着他的面,面不改色地说出了“青楼”和“面首馆”这两个词。
面首馆。
她不仅知道这种地方,还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朱瞻基的耳根悄悄红了一瞬。
“徐婉仪。”他忽然叫了她的全名。
徐婉仪眨了眨眼:“嗯?”
“你是徐家的女儿,”朱瞻基的声音有些不自然的低哑,“怎么能……说出那种地方的名字?”
徐婉仪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心里暗叫一声糟糕。演了十五年的大家闺秀,差点在这一刻人设崩塌。她赶紧垂下眼帘,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做出一副温顺的模样:“殿下恕罪,我也是……也是听府里的管事说的。”
朱瞻基看着她的表情从狡黠变成温顺,像一只竖起耳朵的小狐狸忽然把耳朵贴了回去,装成一只乖猫。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上扬,再上扬,最后变成了一个压都压不住的笑。
“你装。”他说。
徐婉仪抬起头,对上他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的伪装在他面前毫无用处。
“我没有装。”她嘴硬。
“你方才眨眼的时候,睫毛抖了三下。”朱瞻基慢悠悠地说,“每次你心里在打什么主意的时候,睫毛就会抖。”
徐婉仪:“……”
她在心里把朱瞻基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
“殿下观察得可真仔细。”她咬牙笑道。
“因为有趣。”朱瞻基端起茶盏,挡住自己不断上扬的嘴角。
船舱里又安静了。这一次的安静和之前不同,之前的安静里带着试探和博弈,这一次的安静里却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春天的柳絮,轻飘飘地落在两个人中间,抓不住,拂不去。
徐婉仪低头喝茶,心里却在飞速盘算。她方才说的那些话虽然有些出格,但句句在理。她前世是北大历史学博士,对明代出版业做过专门研究——明代中后期,民间书坊蓬勃兴起,甚至出现了“书船”这种流动的售书方式。她只是把这个进程提前了几十年,用皇太孙的权势开路,用她的商业头脑经营,这是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
至于青楼和面首馆的提议,虽然听起来惊世骇俗,但仔细想想——那些地方本就是金陵城地段最好、格局最雅致的建筑,只是因为经营的内容被人不齿。把它们改造成书坊,既盘活了闲置资产,又扭转了不良风气,何乐而不为?
朱瞻基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她脸上,认真地说:“铺面的事,我帮你解封。书坊的事,回去拟个章程给我看看。”
徐婉仪眼睛一亮,放下茶盏,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殿下答应了?”
她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
只是一时高兴忘了形,忘了自己是在跟皇太孙说话,忘了这个时代男女大防的规矩。她的手攥着他月白色直裰的袖口,指节微微泛白,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雀跃。
朱瞻基低头看着那只手。
袖子被拽住的触感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挂在衣襟上。但他整条手臂都僵住了,像是被点了穴。他能感觉到她的指尖隔着衣料传来的温度,微凉,却像一把火,从袖口一路烧到心口。
他没有抽回手。
“你先放开。”他说,声音低得有些不正常。
徐婉仪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连忙松手,脸上浮起一层薄红。她垂下眼帘,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殿下方才说什么?”
朱瞻基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我说,铺面的事我帮你解封,书坊的事你拟个章程给我看看。”
“那殿下是答应了?”徐婉仪抬眸看他,眼底还残留着一丝不好意思。
朱瞻基看着她,沉默了三个呼吸的时间。
这三个呼吸里,他想起了一件事。几日前,杨荣把徐婉仪的生平查了个底掉递上来——五岁丧父,母亲多病,魏国公府的门庭全靠一个弱女子苦苦支撑。她八岁时就开始帮母亲料理家务,十岁时国公府的庶务已经全部经她的手。府里的管事说,他们家小姐虽然年纪小,但做事比大人还老练。
这些事,杨荣查得到,他看得到。但此刻,他亲眼看到了一个真实的徐婉仪——她会出格地说出“面首馆”三个字,会兴奋地拉人袖子,会在被拆穿伪装时红脸。
她会装,但她也会真。
而她的真,比她的装,好看一万倍。
“答应了。”朱瞻基说。
这一次,他没有加“考虑”两个字。
徐婉仪眉开眼笑,那双眼睛亮得像是装了一整条秦淮河的星光。她忽然想起什么,又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里带着一丝狡黠:“殿下,我还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说。”
“青楼和面首馆的事,”她眨了眨眼,那颗泪痣在光影里一闪一闪,“殿下能不能认真考虑一下?”
朱瞻基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笑了。
他笑起来的样子和平时不同。平时的他是端着的、收着的、喜怒不形于色的。但此刻,在这艘小小的乌篷船里,面对这个胆大包天、敢拉着皇太孙袖子谈青楼生意的国公府千金,他的笑从眼底漫上来,漫过眉梢,漫过嘴角,最后变成一种近乎少年气的张扬。
“好。”他说,“我认真考虑。”
徐婉仪满意地点点头,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完全忘了大家闺秀喝茶应该小口抿的规矩。
朱瞻基看着她豪迈的喝茶方式,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船帘外,小花用气声对小夭说:“我听见里面在笑。”
小夭面无表情:“别听。”
“小姐好像很开心。”
“别说话。”
“那个登徒子是不是在占小姐便宜?”
小夭终于忍不住了,伸手掐了小花一把:“你再乱说,回去我告诉小姐把你调到厨房烧火。”
小花委屈地闭嘴了。
船舱里,徐婉仪放下茶盏,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殿下,那个铺面解封的事,大概要多久?”
“三五日。”
“那三五日后,我让李管事来找殿下对接?”
“不必。”朱瞻基端起茶盏,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你亲自来。”
徐婉仪愣了一下:“我亲自来?”
“书坊的事是你提的,章程是你拟的,铺面的改造也是你设计的,”朱瞻基抬眸看她,那双眼睛里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笃定,“你不亲自来,难道让管事替你做主?”
徐婉仪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他说得好像很有道理。
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人是不是在找借口见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她狠狠按了下去。徐婉仪,你清醒一点,你是北大的博士,不是言情小说的女主角。朱瞻基现在心里有孙若微,他对你的兴趣最多也就是“这个姑娘有点意思”的程度。
别想多了。
“好,我亲自来。”她说,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
朱瞻基点了点头,嘴角那个浅浅的弧度还在。
船身忽然轻轻晃了一下,大约是水流变化。徐婉仪身体微倾,下意识伸手去扶桌沿,朱瞻基的手已经伸了过来——不是扶桌沿,而是直接握住了她的手。
两只手交叠在紫檀木小几上,茶汤的热气袅袅升起。
徐婉仪低头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朱瞻基没有立刻收回手。
他垂眸看着她白玉般的手背,指尖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那个动作太细微了,细微到如果不是徐婉仪一直盯着他的手,根本不可能察觉。
“船不稳。”他说,声音低得像耳语。
然后他松开了手。
徐婉仪把手缩回袖中,指尖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她垂下眼帘,声音稳得像用尺子量过:“多谢殿下。”
朱瞻基“嗯”了一声,端起茶盏喝茶,目光落在船帘上,不看她。
但他的耳根,红得厉害。
船帘外,夕阳西沉,秦淮河上泛起了金色的波光。乌篷船的影子在水面上拉得老长,像一条沉默的鱼,静静泊在岸边。
船舱里,两个人对坐饮茶,谁也不看谁。
茶汤的热气在两人之间缭绕,像一层薄纱,隔开了彼此的目光,却隔不开那种从皮肤底下渗出来的、微妙的灼热。
良久,朱瞻基开口了:“徐姑娘。”
徐婉仪抬眸:“嗯?”
“你方才说的那个提议,”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只说给她一个人听,“买青楼改书坊那个。”
“殿下觉得不妥?”
朱瞻基看着她,那双沉静如墨的眼睛里忽然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冬天里第一缕春风吹化了冰面。
“不是不妥,”他说,“是很妙。”
徐婉仪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朝他眨了眨眼。
这一次,她的睫毛没有抖。
——因为这一下眨眼,是故意的。
朱瞻基看见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知道她是故意的。
他没有拆穿。
他只是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遮住了自己不断上扬的嘴角。
船帘外,夕阳终于沉入了秦淮河,天边烧起了漫天的晚霞。
小夭和小花站在岸边的柳树下,一个面无表情,一个满脸好奇。
“小夭,”小花小声问,“你说,小姐以后会不会经常见那个登徒子啊?”
小夭看着那艘纹丝不动的乌篷船,沉默了很久。
“会。”她说。
小花“哦”了一声,没有再问了。
晚风拂过秦淮河,吹动了船帘的一角。透过那一角缝隙,可以看见船舱里两个人影靠得很近,一个在斟茶,一个在接茶,动作默契得像已经做了千百遍。
天边的晚霞烧得正烈,映在河面上,像一整匹铺开的红绸。
而在这片红绸的最深处,有一块羊脂白玉佩,正在徐婉仪的腰间,悄悄地、缓缓地,发出了一生中最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