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展

洧清卿到西岸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张叔送她来的，没堵车四十分钟就到了

她坐在后座，耳机塞着，听了一路歌

到的时候刚好放完一张小歌单

她拔掉耳机，推开车门，跟张叔说不用等她，晚点她自己打车回去

张叔说好，让她注意安全

展厅在西岸一个老工业区里，厂房改的，外墙刷成白色，门很小，进去之后才发现里面很大

洧清卿在门口站了一下，扫码，领了一本画册

工作人员问她需不需要导览，她说不用

她一个人走进去

展厅的光线很暗，射灯打在画上，其他地方都是灰蒙蒙的

她第一眼没看到徐明浩，先看到了画

展厅很大，二十来幅作品

有的挂在墙上，有的放在展台上

有一幅大尺寸的占了整面墙，深蓝色的底，上面是大片大片的白色，像雾，又像裂开的冰

洧清卿站在那幅画前面看了一会儿。她不太懂，但她觉得好看

旁边站着一对情侣，女的给男的讲这幅画的构图，男的点头说嗯

有清卿听了几句，走开了

她继续往里走，走到最后一幅画的时候，停下来了。

那幅画不大，挂在角落里，光线也比别的地方暗一些

画的是一个女孩的背影

她站在一片空地上，面前是很大很大的天空，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裙摆也是

她背对着画面，看不到脸，但整个人的姿态像是在往前走，又像是在回头

徐明浩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洧清卿没回头，她继续看着那幅画。

洧清卿记得那块空地。后来盖了楼，早就没了

她最后一次去大概是七八岁，跟着他在那里跑，风筝线缠在树枝上，他爬上去解，她在下面等着

洧清卿没说话。她知道这不是路过

老房子早就卖了，那块地在临川的东边，他没有任何理由路过那里

徐明浩站在她旁边，隔了半步的距离。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袖子卷到小臂，手里端着一杯水，应该是从休息室拿的

他的头发比上次她见到的时候长了一些，快盖住眼睛了

瘦了一点，下巴的线条更分明了

洧清卿又看了那幅画几秒

那个女孩的裙摆被风吹起来的角度，跟她记忆里某一天的风很像

但她说不上来是哪一天

也许是很多个那样的日子叠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徐明浩看了她一眼。

他没说话。洧清卿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旁边有人走过来，认出徐明浩，跟他打招呼

是一个约摸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很讲究，说话的时候手会轻轻搭在他手臂上

洧清卿站在旁边，那个女人看了她一眼，说

女人笑了笑

洧清卿没笑，她不知道自己在不高兴什么

洧清卿往旁边走了几步，继续看其他的画

她看到一幅静物，画的是窗台上的一杯水

她想起小时候在他画室里见过类似的，但那个杯子是白色的，这个杯子是透明的

杯壁上有一条干涸的水痕

展厅里的人越来越多，洧清卿不太喜欢人多的地方，她走到靠窗的位置，站在那里等

窗外的街上种着梧桐树，叶子还没掉光，黄黄绿绿的

徐明浩走过来，手上那杯水不知道放哪去了。

他站在那里，跟她一起看着窗外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有个工作人员过来找他，说林老师找他

他走了

洧清卿一个人站在那里，从窗户的玻璃里看到自己的影子，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披着，手里拎着那个画册。

她看着玻璃上映出来的自己，觉得自己跟那幅画里的女孩有点像

不是长相，是那种站着的姿态

好像在等什么，又好像等不到，索性继续向前走了

她自己也不清楚

洧清卿又走回那幅画前面

展厅里的人少了一些，她一个人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个背影

她不知道这幅画他画了多久

可能很长，可能很短

她不知道他画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甚至不记得自己在那块空地的具体记忆了

但她记得那天的风，很大，吹得她眼睛睁不开

她在展厅里转了第三圈的时候，徐明浩回来了

他换了一件外套，还是黑色的，但面料不一样

头发好像重新弄了一下，比刚才整齐了一些

两个人从展厅出来，外面天已经暗了

洧清卿看了一眼手机，快六点了

她在那里面待了将近四个小时。她自己没感觉到

餐厅在一条小路上，走路过去十几分钟

路上没什么人，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

下午应该下过雨，在她没出来的时候

徐明浩走在靠马路的那一边，她走在里面

这个姿势他保持了十几年，从她很小的时候牵着她过马路，到后来她长大了不用牵了，他还是走在她左边

洧清卿点了点头

她不知道说什么

她想说你回来吧，但她说不出口

没有理由

他只是她哥哥，他回不回来不需要她同意

徐明浩看了她一眼

他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餐厅不大，里面已经坐了几桌人

徐明浩订了靠窗的位置，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

他点菜，点的都是她爱吃的

小时候她挑食，不爱吃的蔬菜他都会帮她吃掉

现在她不挑了，但他点的菜，还是她小时候爱吃的那几样

菜上来的时候，她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没说话

他放下筷子。

他看着她

洧清卿也看着他

餐厅里有人在笑，杯子碰到盘子的声音很轻

隔着窗玻璃，外面的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桌上

徐明浩沉默了一下。

洧清卿低下头，又夹了一块排骨

她把骨头吐在碟子里，用纸巾擦了擦手

徐明浩没接话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她把目光移开了

吃完饭出来，天全黑了

路灯更亮了，街上没什么人

徐明浩送她去停车场，两个人并排走，步子不快不慢

洧清卿的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手指在里面攥着又松开，攥着又松开

徐明浩的车停在一棵梧桐树下面，车顶上落了几片叶子

他开了车门，洧清卿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后座上放着一个纸袋，鼓鼓的

车子开出去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车里没放音乐，很安静

车子下了主路，拐进市区的街道

路边的店很多还亮着灯，水果店、便利店、一家还没关门的奶茶店

她每天上学都会经过这里，今天看过去，觉得有点陌生

到家的时候，洧清卿解开安全带

她拿起那个纸袋，推开车门，下车

走了两步，又回头

车子还停在那里，引擎没熄

徐明浩坐在车里，隔着挡风玻璃看她

路灯的光照在车玻璃上，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上楼，进门，把纸袋放在玄关的鞋柜上，换了鞋

阿姨已经走了。厨房灶台上留了饭，用保鲜膜封着

她洗了澡，躺到床上

她把纸袋打开。是一个蛋糕盒子，透明盖，顶层是淡粉色的，嵌着几颗新鲜的杨梅

这个季节还能买到杨梅？

她不知道他跑了多少家店

她把蛋糕放在床头柜上，盯着那几颗杨梅看了很久

她拿起手机，翻开他的微信头像

聊天记录停在上周

她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了

最后她发了一条

他回了

她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窗帘没拉，路灯的光透进来

那幅画还在她脑子里，那个女孩的背影，那条被风吹起来的裙摆

她给那幅画取了名字叫《远一点》

她不知道自己说的是画里的人，还是自己

她走远了，回头看，已经看不到原来的地方了

她闭上眼睛

他站在那里

他一直站在那里

窗外那颗星星很亮

她盯着它，直到它变得模糊，像一滴化开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