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白

下午最后一节课，老师拖堂了

洧清卿看了一眼手机，四点过了五分

徐明浩说他四点在校门口等

她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他没回

可能是已经在等了，没看手机

她有点急，收拾东西的时候笔掉在地上，弯腰捡起来，同桌在旁边笑

洧清卿没回答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阳光还很亮，太阳挂在操场对面的楼顶上面

她眯了一下眼，往校门口走

花坛边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男生

深红色卫衣，书包单肩背着，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淡蓝色的，边角折得很整齐

他站在那里，看到她，往前走了一步

洧清卿停下来。

他把信封递过来。

洧清卿没接。

她知道那是什么了

班里有人传过，隔壁班的校草在给喜欢女生写信

没想到会写给她

男生的手举在那里

旁边有经过的学生看了一眼，走过去了

男生愣了一下

他把信封收回去了一点，但没完全收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

洧清卿往校门口看了一眼

那辆黑色的车停在那里

她看不到里面的人

但她知道他看到了

他一定看到了

男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把信封收进口袋里，动作有点慢，像是在想还要不要再说点什么

最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不太自然

他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

洧清卿看着他，没说话

他等了两秒，转过身走了

书包单肩背着，一步一步走远了

洧清卿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

她在那里多站了几秒

可能是在想校门口那辆车里的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校门走

拉开车门坐进去，把书包放在脚边

徐明浩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没看她

车里很安静，空调开着，风很小

她从他的侧脸上看不出什么

表情跟平时一样

她系好安全带，拉过来扣上，咔嗒一声

他发动了车

车开出校门的时候，洧清卿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那里只有那棵梧桐树还站在那里，叶子半绿半黄，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落在地上，一小块一小块的

她的目光收回来，落在徐明浩的侧脸上

他的下颌线绷着，嘴唇闭得很紧

她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

不是生气，她不知道是什么

她把脸转向窗外

她也没说话

路过第一个红灯的时候，徐明浩的手搭在挡把上，手指没有动

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手背上那根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

她盯着那只手看了一瞬

绿灯亮了

他挂挡，车往前走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跟平时一样。她听不出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没什么”

他看到了

可能因为她不想让他知道那个人在追她

她没说话

车开上了一座桥，阳光从侧面照进来，落在她的腿上

她的校服裙摆被晒出一小块亮亮的区域，她盯着那块亮光看了一会儿

徐明浩没接话

车开下了桥，路边的树影一片一片地落在挡风玻璃上，亮一下暗一下

他的脸也跟着一亮一暗的

她看到了他的嘴角，抿着，那条线比平时直了一些

徐明浩没说话了

车拐进一条窄路，两边是高大的梧桐树，枝叶在头顶连在一起，把阳光切成很多小块

那些小块的光在车里面跳来跳去，落在她手上，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光斑在指尖晃

他看了她一眼

很快，短到她差点没注意到

然后他把目光移回路上了

路过一个路口的时候，徐明浩忽然打了一把方向，拐进了一条小路

不是回家的路

洧清卿看了一眼窗外，两边的房子矮矮的，有几家小店铺，亮着灯

他在路边停下车，熄了火

那条街不宽，两边的店铺已经关了大半，有一家亮着灯，门口摆了几个蛋糕盒。他下了车，走进那家店

洧清卿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他推门进去，隔着玻璃门，她能看到他在柜台前面站了一下，指着玻璃柜里的什么东西，店员弯下腰去拿

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白色的，印着一个logo

上车，把纸袋放在后座，发动车

她没吃过这家

洧清卿不记得什么时候说过

可能是两个月前，可能是三个月前

她在刷手机的时候看到过这个蛋糕的图片，随口说了一句“看起来好好吃”

他在画画，没回头，她以为他没听到

她以为他没听到的事情，他都听到了

她以为他不记得的事情，他都记得

她不知道还有多少

到家的时候，他停好车，熄了火

两个人下了车

洧清卿走在他前面，她的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她拉了一下

她在鞋柜前蹲着解鞋带，他在旁边站着，没走

她站起来的时候，他还在那里

她抬头看他。他比她高很多。走廊的壁灯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在暗处，看不太清。

她愣了一下

上次？他什么时候看到的？他来过学校？

她没有问

她不知道他来过几次，不知道他在校门口站了多久，不知道他看过多少回她跟别人说话

她什么都不知道

洧清卿没拆穿他

她走进客厅，把书包放在沙发上，坐下来

他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端在手里，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

他把靠垫拿开了，放到扶手上。

他喝了一口水

她把腿缩到沙发上，膝盖抵着胸口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地毯上，像一层薄薄的纸

阿姨在厨房里切菜，砧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轻

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跟刚才不一样

从上到下，从她的头发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到她的脚趾

洧清卿差点笑出来。她忍住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一样

但她的心跳还是快了一下

他说得跟真的一样。好像哥哥就是什么挡箭牌，好像哥哥说一句不同意就够用了

她没有接话。她低着头，手指在沙发面上画圈

沙发的面料是棉麻的，有一点粗糙，画圈的时候指腹能感觉到细微的阻力

她画了很多个圈，一个套一个，像水的涟漪

她没有抬头。她怕他看到她的脸

她的脸在发烫

他说的话一点都不过分。哥哥说“哥哥不让”，再正常不过

但她就是脸烫了

他喝了一口水

徐明浩没接话。他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站起来。

他走了两步，停下来。

她站起来，走出门，从后座拿了那个纸袋回来。白色的，印着一个logo

她把纸袋放在茶几上，打开，里面是一个透明盒子，顶层是淡粉色的，嵌着几颗车厘子

她靠在沙发上，把纸袋叠好放在一边

徐明浩已经上楼了

窗外的天开始暗了

橘红色的光变成了灰蓝色

院子里的银杏树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里轻轻摇

洧清卿把蛋糕盒打开，叉了一颗车厘子，放进嘴里

她只吃了那颗车厘子，然后就把盒子盖上，放在茶几上

上楼

路过画室门口的时候，门开着

徐明浩站在画架前，拿着笔，调色盘上挤了几种颜色

他没有回头。她没有出声

她站在那里看了几秒，他的后背，肩膀的线条，头发垂在衣领上

她看了几秒，走了。

回到房间，关上门

书包放在书桌上，没有打开

脑子里是他说“你就哥哥不让”的时候。语气很平，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凉的，棉布的套子，有洗衣液的味道

她在想今天下午在校门口，那个男生站在梧桐树下的样子

他手里拿着那个淡蓝色的信封，站在花坛边

他长得也不差，隔壁班的校草，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但她看到他递信封过来的时候，心里一点感觉都没有

就像看到一棵树，一块石头，一盏路灯

知道那是什么，但不会多想

可是她看到校门口那辆黑色车子的时候，她紧张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看到那辆车会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