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瑾的公寓在市局家属院的七楼,两室一厅,装修极简,色调以黑白灰为主,干净得像个样板间,或者更准确地说——像个停尸房的休息区。
凌晨三点半,周瑾拖着疲惫的身体掏出钥匙,刚打开门,就被玄关处那一双硕大无比的黑色军靴绊了一个趔趄。
她扶着墙站稳,借着客厅昏暗的地灯,看见自家那原本一尘不染的玄关地板上,此刻正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巨大的黑色行李袋,像几座突兀的小山,蛮横地侵入了她的领地。
“秦烈?”周瑾皱眉,声音里带着刚下夜班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崩溃。
“这儿呢。”
客厅的沙发上,一团黑影动了动。紧接着,秦烈赤着上身,穿着一条宽松的灰色运动裤,手里抓着一罐冰啤酒,懒洋洋地坐了起来。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周瑾看见自家那张平时只用来堆放卷宗的米白色布艺沙发上,此刻正铺着她那条真丝羊绒毯,而秦烈那具充满了雄性荷尔蒙的躯体,正肆无忌惮地占据着沙发的C位。
“你在干什么?”周瑾按下开关,客厅的大灯瞬间亮起。
秦烈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光线,举起手里的啤酒罐晃了晃,理直气壮地说:“保护证人。”
“我是法医,不是证人。”周瑾脱下外套挂好,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冷静,“而且,我家没有证人,只有你非法入侵的证据。”
“刚才那个电话你没接到?”秦烈站起身,一米八八的身高瞬间在周瑾面前投下一片阴影。他几步走到周瑾面前,带着一身淡淡的啤酒味和沐浴露的清香——那是她常用的雪松味。
“什么电话?”
“局长打的。说那个‘骨锯杀手’可能已经盯上你了,毕竟七年前的案子,你是主检法医,手里握着关键证据。”秦烈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顺手从旁边的行李袋里掏出一套崭新的洗漱用品,“为了你的安全,也为了案子能破,我决定——以身犯险,贴身保护。”
周瑾看着那一排男士专用的洗面奶、剃须刀,还有那把看起来就很暴力的电动牙刷,额角的青筋跳了跳:“我家只有五十平米,没有客房。”
“沙发挺软的。”秦烈指了指沙发,“而且我睡觉老实,不占地儿。”
“秦烈。”周瑾深吸一口气,“出去。”
“不出去。”秦烈耍起了无赖,他凑近周瑾,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下来,“除非你想让我今晚睡在你门口,或者……让我睡你屋里。”
周瑾:“……”
十分钟后。
周瑾坐在餐桌前,看着正在厨房里折腾的秦烈,觉得自己的人生正在失控。
“你在干什么?”她问。
“做夜宵。”秦烈系着周瑾那条粉色的小熊围裙——那是她表妹送的生日礼物,她一次都没穿过——背影看起来竟然有一种诡异的贤惠,“你胃不好,光喝牛奶不行,我给你下了碗面。”
周瑾刚想拒绝,胃里却适时地传来一阵痉挛。她只好闭嘴,看着秦烈熟练地切葱花、卧鸡蛋。
然而,这种温馨只持续了三分钟。
“周瑾!”秦烈突然在厨房里吼了一声,“你家盐呢?”
“左边柜子第二层。”
“糖呢?”
“盐旁边。”
“老抽呢?”
“秦烈,”周瑾忍无可忍地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你是在做饭还是在拆迁?调料都在那个旋转架上,你自己转一下!”
秦烈转过身,手里拿着锅铲,脸上沾了一点面粉,看起来有点滑稽。他看着周瑾,突然笑了:“行,听领导的。”
他伸手去转那个调料架,结果用力过猛,“哗啦”一声,调料架翻了,酱油瓶、醋瓶、香油瓶滚了一地。
深褐色的酱油顺着地板缝隙流淌,正好流到了周瑾那双限量版的小羊皮拖鞋上。
空气凝固了三秒。
秦烈看着地上的狼藉,又看了看周瑾那双仿佛能杀人的眼睛,默默地放下了锅铲。
“那个……”他挠了挠头,试图挽回局面,“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明天我给你买双新的,买十双。”
周瑾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能袭警,尤其是不能袭重案组组长。
“秦烈。”她咬牙切齿地说。
“在。”
“去把面吃了,然后,去洗澡。”
“遵命。”秦烈如蒙大赦,端着那碗卖相尚可的阳春面溜之大吉。
半小时后,周瑾洗完澡出来,看见秦烈正盘腿坐在地毯上,对着她的书架发呆。
“你又在干什么?”周瑾擦着头发问。
“我在研究你的精神世界。”秦烈指着书架上那一排排《法医病理学》、《骨骼解剖图谱》、《死亡哲学》,还有几本全英文的《Forensic Science International》,一脸严肃地说,“周瑾,你这日子过得也太枯燥了。除了死人的骨头,你就没点活人的爱好?”
“看书就是爱好。”周瑾走到他身边,把湿漉漉的毛巾扔在他头上,“擦干净,别把水弄得到处都是。”
秦烈一把抓住毛巾,顺势抓住了周瑾的手腕。
他的手掌很大,掌心温热,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
“周瑾。”他突然喊她的名字。
“嗯?”
“以后,你的爱好里能不能加一项?”秦烈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嬉皮笑脸,只剩下认真,“比如,养个男人。”
周瑾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刚刚毁了她的地板,弄乱了她的厨房,还非法入侵了她的家。可是此刻,他坐在她的地毯上,仰着头看她,眼神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秦烈,”周瑾抽回手,转身走向卧室,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看你表现吧。”
秦烈看着她的背影,咧开嘴笑了。
他拿起那条带着她发香的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脸,然后躺回沙发,听着卧室里传来的轻微关门声,觉得这大概是他这辈子睡得最踏实的一次沙发。
虽然地板有点硬,虽然明天可能要被周瑾骂,但只要想到那个清冷的女人在同一个屋檐下呼吸,秦烈就觉得,这该死的案子,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只是他没想到,第二天早上,更大的灾难正在等着他。
当周瑾穿着睡衣走出卧室,看见秦烈正站在她的全自动咖啡机前,对着一堆复杂的按钮发愁,而咖啡机的蒸汽喷嘴正对着天花板喷出一股白色的蒸汽时,她觉得,自己可能需要换一个门锁了。
“秦、烈!”
“别急!它在吐气!可能是渴了!”
“那是蒸汽喷嘴!你给我关掉!”
鸡飞狗跳的同居生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