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港大剧院的穹顶之下,原本流淌着柴可夫斯基《悲怆交响曲》的宏大乐章,此刻却像是一把被锯断的小提琴,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后,戛然而止。
灯光骤灭。
数千人的观众席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黑暗。
紧接着,原本应该播放伴奏的环绕立体声音响里,传出了一阵令人牙酸的电流麦克风啸叫声。
“滋——”
“晚上好,津港市的精英们。”
那个声音优雅、从容,带着一丝病态的愉悦,通过剧院的每一个角落钻进人的耳膜。是江妄。
“我是今晚的指挥家。在这个暴雨如注的夜晚,我想请大家欣赏一出特别的剧目——《审判》。”
舞台中央的聚光灯突然亮起,但光束下并没有人,只有一张孤零零的高脚凳,上面放着一个老式的沙漏。
“在座的各位,都是津港的栋梁。你们中有掌握土地审批的局长,有垄断医药市场的董事,还有……”江妄的声音顿了顿,发出一声轻笑,“负责掩盖罪恶的执法者。”
啪
一束追光灯猛地打在二楼的VIP包厢。
那里坐着的是市卫生局的副局长,此刻他正满头大汗地试图解开领带,脸色惨白如纸。
“王局长,七年前,您收了三百万,批准了疗养院使用未经临床验证的‘镇静剂’。那些疯子在药物作用下脏器衰竭,成了完美的供体库。您的心脏,现在跳动得还安稳吗?”
王副局长尖叫着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手脚被死死地粘在座椅扶手上。他惊恐地低头,发现扶手上不知何时被涂满了一种透明的强力胶,而他的手腕处,隐约有一圈红线勒痕。
“啊——!”
惨叫声在寂静的剧院里回荡。
秦烈正带领特警队从侧门突入,听到这声惨叫,他心头猛地一沉。
“一组控制舞台!二组疏散观众!快!”秦烈对着对讲机怒吼,手中的战术手电光束在黑暗的观众席中疯狂扫射。
“疏散?往哪里疏散呢,秦队长?”江妄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看看你们的周围,这些真的是观众吗?”
秦烈冲到最近的一排座位旁,一把抓住一个穿着晚礼服的“贵妇”的肩膀:“女士,请立刻离开……”
手感不对。
太硬了。
秦烈的手电筒光束下移,照在那位“贵妇”的裙摆下。
那里没有腿。
裙摆之下,是一团纠缠不清的电线,连接着一个闪烁着红光的塑料方块。
秦烈感觉头皮瞬间炸开,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别动!都别动!”他声嘶力竭地吼道,声音都变了调,“所有人趴下!!”
他猛地撕开“贵妇”的上衣——那根本不是人,而是一具穿着衣服的塑料模特!而在模特的胸腔里,塞满了黄色的C4炸药,倒计时显示:04:59。
“这……这不是人……”身后的年轻特警声音颤抖,“队长,全是假的……”
秦烈疯了一样冲向旁边的座位,撕开那个“绅士”的西装。
炸药。
再下一个,那个正在鼓掌的“老者”。
炸药。
整个大剧院,除了二楼包厢里那几个被绑住的真·权贵,楼下这密密麻麻的一千多个“观众”,竟然全都是绑满炸药的假人模特!
“精彩吗?”江妄的声音充满了陶醉,“这是我精心布置的‘死亡盛宴’。每一个炸药都与座椅下的压力感应器相连。只要有一个‘观众’站起来,或者试图离场……”
“轰!”
一声巨响,舞台侧面的一个道具箱炸开,火光冲天。
“……就会触发连锁反应。”江妄轻声说道,“五千公斤炸药,足以把这座大剧院,连同里面的罪恶,一起送上天。”
秦烈死死地按住那个“贵妇”模特的肩膀,仿佛这样就能按住死神的倒计时。
“江妄!你个疯子!”秦烈对着黑暗怒吼,“这些人质是无辜的!”
“无辜?”江妄冷笑,“那个收黑钱的局长无辜吗?那个给假药开绿灯的专家无辜吗?至于你,秦烈……”
一束聚光灯突然打在了秦烈身上,刺得他睁不开眼。
“你为了查案,把你师父赵山河推出去当诱饵,害他死得那么惨。你难道不是这场谋杀的帮凶吗?”
“我没有!”秦烈眼眶欲裂,“是赵叔自己选的!”
“是吗?”江妄的声音变得阴冷,“那就让我们看看,为了救这些‘罪人’,你愿意付出什么代价。”
“现在的规则很简单。倒计时还有四分钟。想要拆除主炸弹,钥匙就在那个‘贵妇’模特的嘴里。但是……”
江妄顿了顿,语气中透着一股残忍的戏谑。
“取钥匙的机关连着一根绊线,绊线连着那个‘绅士’模特的引爆器。也就是说,你想救全场的人,就得牺牲掉这一排的十个‘观众’。或者,你可以选择看着倒计时归零,大家一起死。”
“秦队长,你是拆弹专家,也是刑侦队长。这道选择题,你应该很擅长。”
秦烈看着面前错综复杂的线路,那根透明的鱼线在手电筒的光柱下若隐若现,像是一根勒在脖子上的绞索。
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流进眼睛里,刺痛无比。
“秦队,怎么办?”耳机里传来拆弹组颤抖的声音,“这线路太复杂了,而且……而且那个压力感应器极其灵敏,稍微偏差一克就会爆炸!”
秦烈咬着牙,从腰间拔出战术匕首。
“疏散二楼包厢的人质!快!”
“那你呢?”
“我留下。”秦烈看着那个倒计时的数字:03:12。
“我不信他。”秦烈低声说道,“江妄这种人,自负、傲慢。他既然设了局,就一定在某个地方留了‘后门’供他欣赏。他不在剧院的监控室,那里太明显了。”
“他在哪?”
秦烈猛地抬头,看向剧院穹顶正中央的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
那里是唯一的死角,也是视野最好的位置。
“他在那里。”秦烈对着麦克风冷冷说道,“江妄,我知道你在上面。你想看戏,那我就演给你看。”
说完,秦烈没有去碰那个“贵妇”模特的嘴,而是猛地将匕首插进了自己大腿外侧的防弹衣缝隙中,用力一撬,挑出了一根极细的金属丝。
那是他刚才在进门时,从门缝里发现的一根备用线路——那是通往剧院备用电源的线路。
“你想玩心理战?”秦烈满头大汗,手却稳如磐石,“那我就断了你的电!”
他将那根线狠狠扯断,然后直接连通了那个“贵妇”模特的引爆电路正负极。
“滋啦——”
火花四溅。
那个模特的倒计时停在了01:45。
全场死寂。
紧接着,剧院穹顶上方传来一声闷哼。
秦烈赌对了。江妄为了追求完美的“观赏效果”,将主炸弹的控制端与剧院的灯光系统做了并联,一旦灯光系统异常断电,炸弹会进入休眠模式,而不是引爆模式。
这是一个赌徒的博弈。
“抓到你了。”
秦烈扔掉匕首,拔出枪,对着头顶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
水晶吊灯剧烈摇晃,一个黑影从上面跌落下来,重重地摔在舞台上。
秦烈像一只猎豹般冲了上去,枪口死死抵住了那个黑影的脑袋。
“不许动!”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燕尾服,脸上戴着半张歌剧魅影般的面具。
他趴在地上,发出低沉的笑声。
“精彩……太精彩了,秦队长。”
那人缓缓翻过身,面具下的眼睛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不是江妄。
这是一个替身。
“江妄呢?!”秦烈一脚踩住他的胸口,怒吼道。
替身咳出一口血,指了指剧院大门的方向。
“他……他在看烟花。”
“什么烟花?”
就在这时,剧院外传来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秦烈猛地回头,透过剧院巨大的落地窗,看到远处的津港大桥——那座连接疗养院和市区的唯一通道,在夜空中炸成了一朵绚烂的火球。
“那是……”秦烈瞳孔骤缩。
周瑾的车,刚刚开上那座桥。
“那是给沈法医的送别礼。”替身狞笑道,“江妄说,戏要演全套。主角死了,配角也该退场了。”
“江——妄!!!”
秦烈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转身冲向大门。
但他刚跑两步,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是周瑾。
秦烈颤抖着接起电话。
“秦队……”周瑾的声音伴随着呼啸的风声和剧烈的撞击声,“桥断了……我的车悬在半空……江妄的车就在我后面……他要撞我……”
“抓紧!周瑾!抓紧!”
“不,秦队。”周瑾的声音异常冷静,“听我说。我在江妄的车后座上,看到了那个‘幽灵’。周正师兄……他没死,他在开车。但他被控制了。”
“什么?!”
“他的脖子上有项圈……是遥控炸弹……”周瑾的声音越来越微弱,“秦队,江妄不在车上。江妄在……”
“嘟——嘟——嘟——”
电话断了。
秦烈握着手机,站在暴雨如注的大厅里,听着远处大桥方向传来的第二声巨响。
那是车辆坠入江水的声音。
“不……”
秦烈跪倒在地,手中的手机滑落。
剧院里的灯光重新亮起,刺眼得让人想流泪。
那个替身还在舞台上狂笑。
“哈哈哈哈!结束了!都结束了!江妄赢了!他带着真相沉入江底了!”
秦烈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愤怒,没有了焦急,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冷。
“不。”
秦烈站起身,一步步走向那个替身。
“只要没看到尸体,他就没赢。”
“我就没输。”
秦烈一把揪住替身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
“告诉你的主子。游戏才刚刚开始。”
“我会把地狱翻过来,把他抓出来。哪怕是把津港市的江水抽干,我也要让他付出代价。”
窗外,雷声滚滚。
仿佛是为这场未完的复仇,敲响了战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