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里,红色的安全灯将空间染成一片血色。
显影盘里的药水轻轻晃动,刺鼻的酸味弥漫在空气中。周瑾戴着橡胶手套,用镊子夹着那张从骨灰盒里抢出来的底片,看着影像在相纸上一点点浮现。
秦烈站在她身后,焦躁地来回踱步,皮鞋踩在老旧的地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好了。”周瑾突然停住了手。
秦烈猛地凑过去。
随着药水漂洗,那张黑白照片终于露出了它狰狞的全貌。
画面颗粒感很重,显然是在极低光照下偷拍的。背景是一间老旧的手术室,无影灯只开了一盏,光线昏暗。手术台上,一具躯体被剖开,胸腔像是一个被打翻的收纳盒,内脏被随意地拨弄到一旁。
站在手术台旁的男人戴着口罩和手术帽,只露出一双眼睛。
左眼漆黑如墨,右眼灰蓝如冰。
那双异瞳即便是在静止的照片里,也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戏谑,仿佛正透过相纸,嘲弄着此刻窥视他的活人。
“就是他……”秦烈咬牙切齿,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七年前那个雨夜,我虽然没看清他的脸,但这双眼睛,我死都不会忘。”
“别急,看这里。”
周瑾没有看那双眼睛,她的目光被照片右下角的一个不锈钢托盘吸引了。
她用镊子尖端轻轻点了点照片上的那个位置。
在托盘里,除了手术刀和止血钳,还孤零零地躺着一根白森森的东西。
那是一根肋骨。
但这根肋骨有些奇怪,它的弧度比常人的要大,而且在中间位置有一个明显的、陈旧性的骨痂突起——那是骨折愈合后留下的痕迹。
在肋骨的下方,压着一张小小的标签纸。
周瑾拿起放大镜,屏住呼吸,调整焦距。
模糊的字迹在镜片下逐渐清晰。
**【标本编号:JG-0927】**
**【部位:左侧第13肋骨(畸形)】**
**【来源:周 正】**
“轰!”
秦烈脑子里仿佛炸开了一道惊雷。他一把抢过放大镜,死死盯着那行字,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周……正?”
他的声音在颤抖,那是极度恐惧和愤怒交织出的变调。
周正,是秦烈当年的搭档,也是他的生死兄弟。七年前,在那场导致沈青家破人亡的连环案收网行动中,周正为了掩护秦烈,独自驾车追击嫌疑人,结果连人带车冲进了津江。
打捞了整整一个月,只找到了一些车辆碎片和几块无法辨认的碎骨。
警局给周正立了衣冠冢,追授了烈士。秦烈这七年来,每一次喝酒,都会给周正倒一杯;每一次出任务,都会下意识地回头看那个空荡荡的副驾驶。
“这不可能……”秦烈把照片摔在桌上,呼吸急促,“周正死了!我亲眼看着他的车掉下去的!他的尸骨……虽然没找全,但档案里明明写着……”
“档案里写的是‘推断死亡’。”周瑾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忍,但她的眼神里却流露出一丝悲悯,“秦队,人体有206块骨头。如果凶手想处理掉一个人,有一百种方法让他在法医的眼皮子底下‘消失’。但这根肋骨……”
她重新拿起照片,指着那个骨痂:“你说过,周正警校散打比赛时断过肋骨,没接好,长了个骨痂,每逢阴雨天就疼。对吗?”
秦烈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
“这根骨头上的特征,和周正的伤情完全吻合。”周瑾抬起头,目光如刀,“而且,编号‘JG’,在警局的证物管理系统里,通常代表‘内部’或者‘机密’。”
“内部……”秦烈喃喃自语,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如果周正的肋骨被做成了标本,还被编号收藏,那就意味着,七年前那场车祸,根本不是意外,甚至不是简单的谋杀。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狩猎”。
而狩猎者,拥有进入警局证物室、甚至修改档案的权限。
“第十三根肋骨……”周瑾低声说道,“医学上叫颈肋,是一种畸形。但在某些变态心理学案例中,这代表着‘多余的存在’。凶手把周正的骨头做成标本,是在炫耀他的战利品。”
“他在告诉我们,周正至死都是他的收藏品。”
秦烈猛地一拳砸在墙上,指关节瞬间渗出了血。
“混蛋!混蛋!!”
他双眼通红,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老子找了七年的仇人,原来就在我身边?甚至可能……就在我每天见面的同事里?”
“冷静点!”周瑾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现在不是发泄的时候。这张照片就是证据。凶手把这张照片藏在赵山河的骨灰里,说明赵山河当年也是被迫参与了这件事,或者他是知情者。他把这个秘密带进了坟墓,却没想到被我们挖了出来。”
秦烈大口喘着粗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着沈青,声音沙哑:“周瑾,这件事,除了你我,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局里……可能有鬼。”
“我知道。”周瑾松开手,转身将照片从药水中夹起,小心翼翼地放入证物袋,“这张底片只有一份,照片我也只洗这一张。原件我会带走。”
“你去哪?”
“回解剖室。”周瑾的眼神变得幽深,“这根肋骨上的切口很特殊,不是普通的手术锯留下的。我要去查一下七年前的尸检报告,特别是周正的。如果有人篡改了档案,一定会留下痕迹。”
秦烈看着她瘦削却挺拔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身体里藏着比他更坚硬的骨头。
“等等。”秦烈叫住她。
周瑾停下脚步,回头。
秦烈从怀里掏出一把备用的钥匙,扔给她。
“这是我家地下室的钥匙。那里有个保险柜,以前是周正放枪的地方。”秦烈沉声说,“如果局里不安全,那里是目前唯一安全的地方。还有……”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无比严肃:“周瑾,如果这件事真的牵扯到局里的高层,你的处境会非常危险。那个异瞳医生既然敢留这张照片,就说明他根本没把我们放在眼里。他在钓鱼。”
“那就看看,到底是谁咬钩。”
周接过钥匙,紧紧攥在手心,金属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七年前,他拿走了我的家人。七年后,他又拿走了你的兄弟。”
沈青推开门,外面的雷声依旧轰鸣。
“这一次,我要把他的皮剥下来,做成标本。”
她走进雨夜,身影决绝。
秦烈看着她的背影消失,转身回到暗房,看着那张显影盘里残留的红色药水,仿佛看到了七年前周正最后那个决绝的眼神。
“老周,等着我。”秦烈对着空气轻声说,“这次,就算是把警局翻过来,我也要给你讨个公道。”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加密号码。
“帮我查一个人。七年前,负责周正车祸现场勘查的所有人员名单。还有,查一下当年经手过‘JG’编号证物的所有人。”
挂断电话,秦烈点燃了一支烟,火光在黑暗中明灭。
警局内部,第十三根肋骨。
这场复仇的游戏,终于露出了它最血腥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