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场看台后侧深陷大片背光阴影,高耸的看台墙体彻底挡住路边路灯,只有零星月光从围栏缝隙漏下点点碎光,夜风裹着操场沙土与枯草碎屑,一阵阵扫过冰凉的水泥石阶,落在人皮肤上带着微凉的涩意。
陆砚辞幼时父母协议离婚,生父嫌累赘,直接把尚且年幼的他托付给乡下奶奶独自抚养,自此鲜少过问;生母转身改嫁,嫁给早年丧偶、独自带着儿子林叙生活的男人。这么多年,母亲只在平日家庭闲谈里随口提过一嘴,自己在上一段婚姻还有个儿子,常年跟着奶奶独居,两地分隔,林叙从小到大从没见过这位名义上的弟弟,连对方样貌、名字一概模糊不清。直到这段日子频繁泡在图书馆找苏晚晚,次次都能看见一个眉眼清瘦的少年贴身陪着她刷题,听见旁人唤他陆砚辞,猛然和家里那个素未谋面的弟弟对上号,才惊觉朝夕撞见的情敌,竟是自己异父异母的弟弟。
摸清亲缘之后,林叙心底优越感与占有欲一并滋生,一边贪恋苏晚晚,笃定自己稳重可靠更适合相伴,一边从心底鄙夷自幼缺亲、在校混成全年级校霸的陆砚辞。白日图书馆里,他当着苏晚晚的面毫不掩饰心意,明里暗里贬低陆砚辞,句句戳人软肋,陆砚辞隐忍许久,趁着借口离开洗手间的空档,低声约他深夜来看台后单挑了结。
林叙随手将纯棉校服外套揉成团扔在石阶上,布料顺着冰凉石面滑下半截,往日对着苏晚晚温润谦和的眉眼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居高临下的嫌弃与刻薄,下巴微抬,视线自上而下打量陆砚辞:“前些天才后知后觉认出来,原来你就是妈总挂在嘴边、扔在乡下奶奶家养大的弟弟。小小年纪被亲生父亲弃养,连个安稳的家都落不下,天生就是丧门克星的命格,走到哪里晦气跟到哪里,但凡沾上你的人,运势全都被拖累。在校打架惹祸名声烂透,一身野气,压根没资格留在晚晚身边。咱们定下规矩,你能打赢我,我往后刻意回避,不再主动去找苏晚晚;若是输了,自觉从她身边消失,别把满身霉运牵连备考的她。”
“丧门克星”四个字精准戳中陆砚辞埋藏多年的童年隐痛,再叠加白天林叙明目张胆撬走心上人的种种言语,连日积攒的醋意、委屈、愤懑瞬间冲破所有克制。方才在苏晚晚面前温顺软糯、乖乖挨揉头发的模样荡然无存,脊背绷直,周身漫开全年级学生闻之色变的凛冽戾气,围栏外偷偷尾随过来看热闹的五六个高二学生紧紧贴着铁栏杆,屏住呼吸缩在暗处,连挪动脚步都小心翼翼,不敢发出半点动静。
没有多余口角拉扯,陆砚辞率先沉身,脚尖碾过地面细沙,骤然近身。林叙仗着年长两岁、身形高出小半个头,常年球类运动练就厚实体魄,攥拳径直冲着陆砚辞面门砸来,拳风裹挟夜风呼呼作响。陆砚辞脖颈快速偏闪堪堪避过要害,右臂蓄力,一记实打实的重拳闷砸在林叙右侧软肋,沉闷的撞击声响在空旷看台格外厚重,林叙整个人骤然弓起身子,喉头不受控制溢出一声闷哼,剧痛顺着肋骨蔓延半边身子。
吃痛的林叙恼羞成怒,脚尖抬起重踹,硬质鞋底边缘狠狠刮过陆砚辞下颌,一道赤红的擦痕立刻浮现,细碎血珠顺着下颌线慢慢渗出来。二人彻底撕破情面,出手全无半分留手,拳脚相撞的闷响、布料摩擦的声响在黑暗里此起彼伏。缠斗间隙,林叙仍旧不肯停口,喘着粗气不断挖苦:“天生灾星命,爹妈都留不住你,孤身漂泊长大也就算了,非要缠着晚晚,耽误她一辈子前途!”
一句句嘲讽反复撕开陆砚辞的伤疤,少年眼底红丝渐起,出手愈发沉厉,每一拳都控着力道却绝不手软,专挑皮肉厚实却痛感强烈的腰腹、肩臂落点。短短十几分钟,林叙两侧腰腹、上臂布满深浅不一的青紫色瘀痕,额角布满冷汗,胸口大幅度起伏,粗重的喘息搅着夜风,进攻节奏彻底散乱,只剩狼狈躲闪。
瞅准林叙挥拳落空、重心前倾的破绽,陆砚辞侧身错开攻势,绷紧肩头猛地狠狠撞向他前胸。林叙脚下失衡,整个人直直向后仰面摔倒在粗糙水泥地面,手肘重重磕在石阶凸起的棱角,瞬间破皮,暗红血液顺着手肘往下淌,在地面晕开一小块暗色印记。
陆砚辞跨步上前,弯腰单手攥紧林叙胸前衣领,将人半拖拽着离地寸许,黑眸浸着寒意,声音压得低沉冷硬:“往日素未谋面,我从来没奢求过什么哥哥的名分,可你不能凭着刚认来的亲属名头,肆意抹黑我的身世、算计苏晚晚。愿赌服输,输了就恪守约定,往后不许再来打扰她。”
林叙浑身皮肉处处酸痛,手肘伤口还在隐隐渗血,先前一身傲气被拳脚磨得一干二净,靠着石阶勉强撑起上半身,咬牙沉声应下:“我说到做到,不再主动找晚晚。”
陆砚辞缓缓松开攥着衣领的手指,后退半步,低头看向自己虎口被磕碰裂开的伤口,鲜血顺着指缝缓慢滴落,砸在沙土里晕开小点。暗处围观的学生见战局落定,蹑手蹑脚顺着围栏四散离开。
方才满身杀伐戾气随着约定落定慢慢褪去,一想到图书馆里埋首习题、对这场冲突一无所知的苏晚晚,陆砚辞眼底紧绷的冷意一点点化开,漫上细碎温柔。他随手用袖口草草擦掉手上浮血,拍干净裤腿沾附的尘土与细沙,快步朝着阅览楼走去。
阅览室内暖黄台灯铺满整张书桌,书页与试卷边角都浸在柔光里。苏晚晚听见脚步声抬头,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他沾灰的校服裤、泛红带伤的虎口还有下颌新鲜的擦痕上,眉头当即蹙起,连忙放下笔:“怎么弄得满身灰土,手上和下巴还受伤了?”
陆砚辞飞快将受伤的手背往桌下藏了藏,眉眼转瞬弯起,变回往日软糯乖巧的模样,语气带着一点无辜:“从操场绕路回来,不小心踩在碎石堆滑倒蹭伤的,不疼。”
话音落下,他顺势把椅子往苏晚晚身侧挪紧,手肘轻轻贴上她的胳膊,拿起她卡壳的数学大题,低头逐行梳理解题步骤,夜色里那场拳脚相向、亲缘争执的暗斗,被他完完整整藏在了校外漆黑的晚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