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瞎子看着张起灵拎人上船的动作,嘴角笑容的弧度又扩大了几分,像是见到了什么稀奇事儿,“哟,不说话?”
他歪头打量她,防风镜后的眼睛眯起来——常年接黑活养出来的习惯。
能跟小哥一起从海底墓里冒出来的,总得先弄清是人是鬼。不过小哥背书的人,他倒不介意先当半个自己人看。
黑瞎子摸出一条干毛巾,往祀伏离头上一盖。动作随意得像是顺手给路边淋雨的猫搭了块旧报纸。
带着淡淡柴油味的毛巾搭在她湿漉漉的头发上,他的声音带着笑意从毛巾外面传进来。
“小妹妹,你倒是说句话呗。”他的声音带着笑意,语速轻松,像在茶馆里闲聊,“这哑巴不开口,你再不说话,我这不就成唱独角戏的了?”
祀伏离把毛巾从脸上扒拉下来,仰头看着这个弯腰看她的墨镜男。
入目是一大片胸肌。
黑色老头背心被胸肌撑得服服帖帖,肩宽腰窄,肌肉线条在暮色的光里镀了一层暖色。
她花了大概三秒钟来确认一个事实,吴邪确实不能比。
不是贬低,是客观陈述。
祀伏离艰难的将视线往上挪,看见一张咧着嘴笑得灿烂的脸,白色的牙齿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有点过分。
最醒目的还是脸上的墨镜——吴山四美之黑瞎子。
她在心底默默给眼前的人贴上标签,表情却没有太大变化。
“祀伏离。”
她先报了名字,然后嘴角弯起来。
“大海的闺女。”
黑瞎子眉毛挑了一下。
“咱哥——”她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指向张起灵,“从墓里亲自接生的。”
黑瞎子余光里,张起灵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
没否认。
黑瞎子的眉毛又挑高了一点。
不解释、不接茬、不认领,那是哑巴张对待全世界的标准配置。
但现在一个小丫头张嘴就“咱哥”,当着面把自己挂在他名下,他没皱眉没走开没冷脸,只顿了一下。那一下停顿落在黑瞎子眼里,约等于别人签字画押。
“这不,”祀伏离摊开手,表情无辜又真诚,“刚出生没几天,还是个萌新,跟着哥到外边见识见识世面。但是到现在都还没有个正儿八经的身份,眼镜兄帮忙注册个账号?”
她说着,把手伸进睡裤口袋摸了摸,摸出一颗夜明珠来。
温吞的冷光在她掌心里亮起来,照亮了黑瞎子被防风镜遮住半张的脸,也照暖了他的心。
“诺,见面礼,诗里的‘沧海夜明珠’。”
黑瞎子低头看着那颗珠子。
只用了零点几秒。
防风镜后面的眼睛就弯了起来,被钱的形状逗笑的。
鱼眼石,鱼目混珠的鱼目,他一眼就认出来了。不过这东西也极少见,就看有没有买主,碰上对的主顾,换辆好车绰绰有余。
关键是——办个身份对他来说算什么?一个电话的事。他在这条道上混了一百年,人脉比渔网还密。这买卖翻译过来就是:一个电话,换一辆车。
这不纯捡钱吗?怎么,老天爷看他没了那么多尾款,终于良心发现,给他转运了?
他伸手接过那颗珠子,动作自然得像是接过一包烟。指尖一翻,珠子就滑进了工装裤口袋。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脸上还挂着那个吊儿郎当的笑,仿佛刚才只是从桌上顺了颗花生米。
祀伏离低头看了看自己空掉的掌心。
“我的‘见面礼’到你兜里的速度,是不是有点超速了?”
“什么超速?”黑瞎子一脸无辜,拍了拍裤兜,珠子在布料下鼓出一个小包。
“这是你给我的见面礼,我收下了,咱俩现在就是自己人了。你刚不是说注册账号吗?行,瞎子我包给你办好。这珠——这沧海夜明珠呢,就当手续费,合理得很。”
他在“沧海夜明珠”这几个字上特意拖长了音,意味深长。
随后他竖起一根手指,语气跟给人上鉴定课似的,但嘴角那个弧度暴露了他纯粹是在逗着玩。
“不过小朋友,我得给你科普一下——诗里那句叫‘沧海月明珠有泪’,人家那珠,是珍珠。你这个嘛……”他拍了拍裤兜,“听过鱼目混珠没有?”
“鱼眼石?”祀伏离不由自主的看向张起灵。
张起灵正靠在船舷边上,脱了外套拧水,内搭湿漉漉地黏在身上,勾勒出肩背到腰腹的线条。
她目光不受控制地多停了两秒,然后她才想起来自己转头是要确认什么——夜明珠,假的?
张起灵抬眼接住了她的目光,表情跟平时一样淡,但眼神有点难说,好像什么都说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她忽然想起他在水里放手让她去撬珠子的那一秒。他看了她一眼,才松手的。
当时她满脑子都是天花板上那十几颗“小月亮”,根本来不及细想。现在回放一遍,那个眼神分明写着“你确定要撬这个”?
情绪占领高地了,失策。
张起灵沉默了片刻,把拧好的外套搭在船舷上。
“……值一栋别墅。”
黑瞎子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
啧,哑巴这话显然不是说给小朋友听的,是说给他听的——她不懂这行,别给人坑的太惨。
旁边这位“咱哥”平时嘴闭得比保险柜还严,现在张嘴就给人当报价器,报的还是他黑瞎子的价。这算哪门子哑巴?区别待遇太明显了吧。
祀伏离瞬间挺直了腰杆。
一栋别墅。
虽然不知道当前环境房价如何,但能被用“别墅”当计量单位报出来的东西,总归不会太便宜。
充气完毕,她清了清嗓子,抬头看着黑瞎子,表情坦荡得像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
“我刚刚说的是‘沧海夜明珠’,不是‘夜明珠’,这俩是完全不一样的东西,你听完仔细给你盘盘。”
她竖起一根手指,学他刚才那个鉴定课的手势,指尖差点戳到他胸肌,还好她意志力足够坚定,在紧要关头停住了。
“第一,这片海,盛产各种鱼。第二,这颗珠子是在海底墓里长的。你们外地人根据特产和来源给它起了个学名叫鱼眼石——这我理解,外地人嘛,不懂本地规矩很正常。”
“可海里生,墓里长,在我们海里——”
她把“我们海里”四个字咬得格外清晰,仿佛她不是刚从石碑里蹦出来的,而是祖祖辈辈在这海底下盖珊瑚宫的水猴子,此刻正在给一个不懂规矩的陆地人科普乡土知识。
“它就是被称作沧海夜明珠。我千里迢迢从家乡带出来的特产,我的同乡张起灵先生可以作证。”
“再说了,这可是我这个‘海里人’背过书的,”她拍了拍自己还湿漉漉的胸口,拍出一点水花。
“我说是‘沧海夜明珠’,那就是‘沧海夜明珠’。别人问就是新品种、别产地,它在我们那就叫这个名。开国皇帝翻身前还叫朱重八呢,这改个称呼的事,怎么能叫鱼目混珠呢?”
反正她是穿越的,她自己一个世界,拥有完整命名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