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当天夜里值夜换班时,他们便被打了脸。
几个副手都闻到了,自家统领身上多了一丝极淡极清冽的冷香。
那香气若有若无,混在夜晚露珠的凉意里,闻着像是深冬清晨落在刀锋上的第一缕霜。
韩锋是第一个发现的。
他鼻子比常人灵,从小跟着猎户父亲在山里转,对各种气味都格外敏感。在值房里交接班时他凑近了些,狗一样吸了吸鼻子,然后满脸狐疑地问:“统领,你用了香?”
傅九正在整理案上的布防图,闻言手指顿了一下,然后抬眼看了韩锋一眼。
那一眼不能说是冷——只是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像是漠北的冬天,风吹在脸上不觉得疼,只觉得木。
心里头本想八卦的韩锋被他这一眼看得后背发凉,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半步,刚想说“末将多嘴了”,却听见傅九开口了。
“嗯。”
韩锋眨了眨眼,又眨了眨,怀疑自己听错了。
自家统领的性子,他是知道的。
在漠北的时候,有一回将军赏了他一块上好的沉檀香,说是西域使节进贡的,他只闻了一下便搁在一旁,一个月后的一天,韩锋在营帐角落里发现那块沉檀已经被灰尘盖了一层,拿起来问他还要不要,他连眼皮都没抬:“随意。”
就这样一个人,竟然会用香?还用得这么坦然?就一个“嗯”字?
韩锋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什么,傅九已经从舆图后面绕出来,拿起桌上的令牌往腰间一挂,语气依旧是禀报军务般的刻板平淡:“今夜换防名单贴在门后,自己看去。”说完便迈步走出值房,衣角在门框边一闪便消失在夜色里。
韩锋站在值房里,挠了挠后脑勺,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他低下头又闻了闻自己袖子上沾到的残香——淡得几乎闻不到了,可那股清冽的凉意却还在鼻腔里若有若无地缭绕。他忽然想起傍晚时青萝送来的那个桑皮纸包。
“哦——”
他恍然大悟,然后立刻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左右看了看,确认值房里没有别人,才把手放下来。
他可算是知道那香是谁送的了。
只是他到底决定把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因为韩锋毫不怀疑,如果他说出去,傅统领会让他接下来的半年都在刷马厩中度过。
夜深了,值房里只剩下傅九一个人。
窗外传来远处更鼓的声音,一声一声不紧不慢地敲了三下。他将案上的舆图和卷宗归拢整齐,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然后他的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指尖触到衣襟内侧——那里藏着一枚小小的蜜合色香丸,用细链子挂在贴身的夹层里。
她送的是随身佩戴的丸香,这层含义,或许连她自己都未必清楚。
将指尖放在鼻端,那上面还残留着极淡的清冽余韵。
沉水香的温润,白檀的柔和,藿香被反复蒸制后只余一缕若有若无的草木清气,还有那一点点冰片的凉。
他忽就想到那夜她赤足踩过的青石板,像她踮脚去够他袖口时指尖的温度,像她在月光下仰头看他时睫毛上沾着的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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