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尘幻梦

寝殿之内静得近乎无声，纱幔随微风轻轻起伏。雅雅与容容立在榻边，目光落在沉睡的涂山红红身上，没有再多言语，静静等候着姐姐神魂的变化。

榻上的红红双目紧闭，呼吸平稳绵长，可她的神魂，已经坠入一片朦胧的幻梦。

巨树躯干巍峨粗壮，层层叠叠的枝叶伸向天际，即便如此，清辉如水的月光依旧穿过枝叶交错的缝隙，丝丝缕缕洒落下来，落在她虚幻的指尖。

看着眼前矗立万古的苦情巨树，红红缓缓抬手，掌心轻轻贴在粗糙温热的树干之上，凝神细细感知。转瞬，一股温润熟悉的暖流顺着掌心蔓延，淌遍神魂的每一处角落。下一刻，她只觉天旋地转，意识被拉入一片陌生的空间。再度抬眼，满目荒芜萧瑟。不远之处，大地被血色浸染，无数古朴仙器断裂倒伏，深深插在干裂的土地里，苍凉悲壮。

“这是……”

不等红红细细思索，两扇巨门凭空自虚空浮现。一扇漆黑如墨，门扉沉寂幽暗；另一扇洁白无瑕，流转着淡淡的柔光。两扇大门缓缓向内开启，白色大门生出一股磅礴无匹的吸力，无数半透明的魂体自地面缓缓升腾而起，身不由己地朝着白门飘去。

本以为景象到此落幕，可那些魂体骤然迸发汹涌的能量，哪怕只是神魂幻景之中，红红也能清晰感受到震荡四野的力量波动。

能量浪潮平息之后，不少魂体挣脱了白门的牵引。除却最先被吸入白色大门的魂体，余下的魂体静静转身，步履缓慢而坚定，朝着那道漆黑大门走去。

“这是……过往留存的景象吗？可苦情树为何要让我看见这些？”

静静望着眼前一幕幕，红红认出这是久远尘封的旧事，心底满是疑惑。

【这是洪荒久远之前发生的往事。古往今来，无数人与妖，都曾为守护世间和平付出性命。你所见只是缩影。两道大门，一扇通往成仙大道，一扇归于尘世轮回。这些魂体生前功绩赫赫，本可就此功德飞升，可他们却主动舍弃成仙的机缘，甘愿踏入轮回，只为守住世间和平的夙愿。】

【魂体之中，人族与妖族皆有。纵然往日人妖之间摩擦不断，可当赖以生存的家园面临毁灭之时，他们依旧放下隔阂，携手并肩一同抗争。纵使浴血奋战换来的，仅仅只是短暂的安宁。】

空灵悠远的声音缓缓在这片空间回荡，红红知晓，这是苦情巨树传递来的意念。

【联手对抗……也就是说，他们当年遇上了足以倾覆天地的劫难吗？】红红轻声发问，望着遍地残碎仙器，心中生出万千感慨。

【是的。世间劫难轮回往复，每一次浩劫，都要有人挺身而出。毁灭容易，存续却万般艰难。想要守住人妖共存的天地，依靠的从来不是无上神通，而是生生不息的羁绊。】

“生生不息的羁绊？”红红低声喃喃，心底泛起淡淡的震颤。

【世间总有人甘愿奔赴险地，以自身血肉神魂为代价，护住身后万家。这样的相守与牵绊，便是支撑世间渡过劫难的根基。】苦情巨树的声音温和绵长。

【你心底所有疑问，待到风波落定之时，自会得到答案。去吧，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和平。】

话音缓缓消散，幻境如同水波一般层层碎裂。周遭光景流转，红红的意识向着沉睡的躯体缓缓归位。

“生生不息的羁绊……”意识回笼的一瞬，她轻轻喃喃，神魂的目光遥遥望向苦情巨树高耸的树顶。

幻梦消散，神魂慢慢落回肉身。榻上的涂山红红，长睫不住轻轻震颤，胸腔起伏愈发清晰，潜藏在体内深处的磅礴妖息，再一次轻轻起伏涌动。

一旁的容容敏锐捕捉到这一丝异动，目光微微一凝，安静注视着榻上之人。

“姐姐的神魂方才动荡了一番。”容容压着声音，怕惊扰到沉睡的红红，“她离苏醒，更近了。”

雅雅垂眸望着姐姐颤动不停的眼睫，指尖不自觉攥紧衣料，心底五味杂陈。她多想开口，告诉姐姐所有真相，可余光瞥见身侧的容容，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不知道等她醒来，能不能明白这份代价。”

容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几乎融进微风里。

“这是东方自己选的路。他独自扛下这份执念，我们贸然说破，反而辜负了他的心意。且静待时机吧。”

寝殿再次归于安静。

榻上的红红依旧沉眠，幻境里那些人妖并肩、舍仙入轮回的画面，静静烙印在她神魂深处。她尚且不知，那一份从她身上剥离的心魔执念，正化作无休止的折磨，落在偏殿那人身上。

远处偏殿的方向，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顺着晚风浅浅飘来，转瞬消散在漫山花香之间。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