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容笑意浅浅凝在眼底,静静看着他垂着头、久久难以平复的模样,没有再继续出言逗弄。
东方月初胸腔起伏,慢慢稳住纷乱的呼吸。晨光落在他苍白单薄的肩头,昨夜神魂撕裂的钝痛还在筋骨间隐隐徘徊。他侧眸看了一眼身侧的容容,看见她眼底浓重的红丝,看见青衣上沾染的淡淡尘霜,想起她整整一夜寸步不离,源源不断渡来妖力,将濒临溃散的他从梦魇深渊里捞回来。
方才自己一味躲闪窘迫,只顾着招架不住这份近距离的温存,反倒忽略了她整夜的辛劳。
他稍稍动了动脖颈,声音轻哑,低低开口,没有刻意郑重的道歉辞令,只是随口吐露心底的愧意。
“方才……是我反应太过了……对不起。”
他抬眼飞快瞥了容容一眼,又慌忙移开视线,耳尖依旧泛着热:“辛苦你守我一夜,你一夜未眠,还是…还是休息一下的好。”
突如其来的道歉让容容微微一愣,但反应过来的容容望着他躲闪的眼神,缓缓收回停在半空的手,身子微微后移,拉开一点空隙。温热交织的气息随这一寸距离慢慢散开。
“无妨。”她语声轻缓,倦意藏在字句之间,“我本就是随口逗你,哪会介意。”
她没有继续拿距离产生美的话去剖析话题,只淡淡勾了勾唇角,目光扫过窗外随风摇曳的漫山花海,又落回他身上。
“远看是一回事,近瞧又是另一番模样。”
仅此一句,不再多言。
东方月初安静听着,心底那股紧绷的慌乱松了几分,却依旧有些不自在。他抿了抿干涩的唇,低声呢喃:“原来远远看着的样子,做不得数。”
容容轻轻颔首,抬手,指尖轻轻搭在他腕脉之上,莹润翠绿的妖力缓缓流淌,细细探查他受损的灵脉。她专心感知着他神魂起伏,随口应道:“世人大多如此。隔着一段距离,所见之处,皆是愿意看见的光景。等距离消弭,那些藏起来的狼狈,自然就露出来了。”
探完脉象,她收回手,安静在一旁端坐,不再往前凑近。
殿内的氛围渐渐褪去方才那一阵窘迫的躁动,归于平和安静。晨光淌过雕花窗棂,落在两人之间,隔开一段不远不近的空隙。
殿外花海随风轻轻翻涌,淡淡的花香漫入殿中。远处廊下,隐约飘来巡山小妖细碎的低语,一缕几乎难以察觉的阴冷气息,悄无声息地漫过涂山的林木,殿内二人此刻尚不曾察觉。
周遭静了片刻,唯有窗外花叶摩挲的轻响缓缓漫进殿内。
东方月初靠在榻枕上,微微阖着眼,一边承受灵脉里断断续续传来的隐痛,一边暗自平复心绪。方才近距离相对带来的燥热渐渐褪去,容容那句轻描淡写的话,还轻轻悬在心底。他这一生,向来习惯把所有狼狈藏在身后,只留一身张扬洒脱给旁人看。
他不知何时起,便早已习惯站在远处,远远守着涂山,远远望着这片安宁。一旦距离被打破,那些藏在嬉笑之下的脆弱与伤痕,便无处可藏。
他轻轻喘了口气,眼皮沉重得很,神魂依旧虚弱不堪,稍一思索便觉得疲惫索性闭目养神。
容容安静坐在一旁,没有再开口打趣,只是垂眸静静调息。一夜不间断渡送妖力,耗损甚巨,她眼下的红丝始终未曾褪去。她时不时抬眼,余光留意着东方月初的气息,一旦察觉到他灵脉有动荡,便随时准备出手稳住。
殿外长廊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不似小妖匆忙的禀报,步伐沉稳熟悉。木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雅雅立在门槛边,蓝衣衬得神色淡淡,目光先落在榻上的东方月初,随后转向容容。
“容容,蟑螂毛情况怎么样。”2
臭蟑螂
容容眉尖轻轻一动,缓缓站起身,青衣下摆轻扫地面。她回头望向榻上苍白的少年,语气温和,带着叮嘱:“苏醒已是奇迹,其他暂无大碍。”
“二姐来此,是为何事?”
“姐姐那边气息有起伏,你随我一同去看看吧。”
东方月初闻声睁眼,心底猛地一揪。
姐姐。
是涂山红红。
只是气息起伏,并非已经苏醒,可仅仅这一点动静,就让他心口骤然绷紧。他下意识攥紧身下被褥,指尖泛白,心底翻涌着熟悉的惶恐。他还没有准备好,不敢去面对,甚至不敢听闻太多关于她的消息。
他压下心底翻起的波澜,勉强扯出一点浅淡的神色,低声应道:“嗯,我现在没事的,你们放心。”
容容微微颔首,随雅雅一同走出偏殿,木门轻合,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偌大的殿宇只剩东方月初一人,晨光依旧穿过雕花窗落在地上,方才殿内那一点柔和松弛的气氛,随两人离去慢慢消散。
他独自倚在榻上,耳畔只有自己浅浅的呼吸。方才容容所说远近之别,此刻反复在心头盘旋。
他一直站在远处守护,可若是那道距离再也守不住,若是她醒来,寻到这偏殿之中,他该如何自处。
一念及此,神魂又是一阵微弱抽痛。他闭上眼,强迫自己静养,可心底那层挥之不去的忐忑,久久不散。主殿的方向,似有一缕微弱而磅礴的妖息,遥遥漫在涂山的风里。
长廊清幽,晨风掠过廊边垂落的花枝,带起细碎轻响。
雅雅步履沉静前行,蓝衣曳地,褪去了平日的凌厉锋芒,眉宇间只剩几分沉敛的牵挂。容容紧随在后,青衣素淡,一路微微调息,将昨夜耗损的妖力慢慢稳回体内。
二人一路无话,步调默契,径直走向最深处的主殿寝居。
殿门虚掩,内里静得落针可闻,终年萦绕的安神药香淡淡不散,是红红沉眠多日从未变过的气息。
踏入殿内,暖意温柔覆身。
榻上之人安然静卧,长睫垂落,面容沉静清丽,外表不见半点伤痕。当初在圈外,她不慎落入黑狐的圈套,心魔执念缠上神魂,险些被执念吞噬。危急关头,东方月初以秘法,硬生生分走了她大半沉重执念。
如今留在红红神魂之中的桎梏,已经轻了许多。她只知晓自己在圈外中了黑狐的算计,却全然不知,那压得她几近覆灭的执念,早已被另一人替她扛下大半。只觉得心底沉甸甸的枷锁莫名松快,周身不再被无尽的煎熬裹挟,只是意识依旧沉在深处,迟迟无法归醒。
雅雅缓步至榻边,垂眸静静凝望,声线压得极低,怕惊扰了榻上之人:
“方才我守在此处,姐姐体内潜藏的妖息忽然起伏了一瞬。极轻、极短,转瞬又归于平静。”
容容走上前,指尖轻抬,虚虚悬在红红腕脉之上。一缕清浅妖力悄然探入,细细感知她沉寂的神魂状态。
片刻后,她缓缓收回手,眸色清宁通透,轻声缓缓道:
“姐姐的心魔本是千斤重担,如今大半执念已经被剥离。她神魂上的桎梏正在缓缓消融,心底积压的负担轻了,身子便自在许多。心结枷锁松动,姐姐……快要醒了。”
雅雅望着榻上姐姐安静的容颜,眼底掠过复杂神色。一旦姐姐醒来,圈外的种种经历,还有那些悬而未决的心事,都会重新浮上心头。
容容静静伫立一旁,眸光微沉。方才在偏殿,她亲眼见过东方月初局促无措的模样。那人素来习惯远远守望,一旦距离被打破,藏在嬉笑之下的脆弱便无处掩藏。
“不必声张。”容容轻声开口,语气平和,“姐姐的神魂只是初有动静,意识还没有完全归位,还需要时间慢慢苏醒。”
“在她醒来之前,先不必告诉他这件事。”
雅雅微微颔首,清冷的眼底含着默许:
“也好。让他安心休养,也让姐姐慢慢醒过来。”
殿内静了下来,只有纱幔被微风拂动,轻轻晃动。
两人安静立在榻前,静静看着沉睡的涂山红红。一人尚且不知自身重担早已被人分担,一人在远处的偏殿,独自承受着转嫁而来的执念煎熬。
风穿过窗棂,携着淡淡的花香漫入殿中。涂山的晨光依旧温柔,只是这一片安宁之下,藏着尚未揭开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