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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询问

平生未许望青人

江望青的团队获奖那天,北京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雪是从凌晨开始下的,鹅毛一样,密密匝匝地往下落,到了早上已经把整个校园裹成了一片白。教学楼、图书馆、宿舍楼的红砖墙都被雪盖住了,只露出几个黑洞洞的窗户,像是有人在白纸上点了一排排省略号。路上几乎看不见人,偶尔有几个裹成粽子的学生从雪地里拔着脚走过,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林舒允是中午看手机的时候才知道的。刘贝贝发了一条消息到宿舍群里,截图是学校官网的首页,标题写着“我校本科生团队在XX国际AI挑战赛中获一等奖”,配图是一张实验室里的合影。照片里站着六个人,后排最左边那个穿着深灰色卫衣、头发有些长、表情不怎么明显的男生,就是江望青。

刘贝贝在群里发了三个感叹号,后面跟了一串烟花的表情。白墨萱回了一个“祝贺”。苏菲什么都没回。

林舒允看着那张合影,看了几秒钟。他站在人群里并不显眼,表情淡淡的,甚至有些走神,像是被拉来合影的时候还在想别的事。但她一眼就认出了他,在那个六个人的队伍里,他看起来是最不像是“会参加比赛”的那种人。

她把那张照片保存了下来。然后她给江望青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恭喜。”

他回得很快,快到像是手机一直拿在手里:“小事。”

她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回。

那天下午,她收到了他发来的另一条消息:“晚上有庆功宴,在老火锅。你有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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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愣了一下。他很少主动约她吃饭——他们平时的相处方式是她下课了去找他,或者他下了实验来找她,不固定,但也不需要提前约。他发这条消息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不太明显的、像是在询问又像是在邀请的慎重。她想了想,回了一个字:“有。”

“那六点,学校东门集合。”

“好。”

她不知道的是,江望青发那条消息的时候,他的团队就在他旁边。几个人围在实验室的电脑前,正在看比赛结果和导师的邮件。有人喊了一句“晚上搓一顿”,有人起哄让他请客,他随口应了一声,然后低头在手机上打了几个字。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屏幕,看到了那个名字,然后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江望青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不重,但戴眼镜的男生立刻收声了,做了个把嘴缝上的动作。其他人都在笑,但没有人再追着问。

北京的冬天黑得早。五点刚过,天色就暗下来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雪地上,把那一大片白照出一种温暖的、奶油一样的颜色。

林舒允到东门的时候,江望青已经在那里了。他站在门卫室旁边,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领子拉得很高,半张脸埋在领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额前的碎发。他的睫毛上凝着一点细细的水珠,大概是刚才从实验室走过来的路上,雪落在上面化了。

她走过去,他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是一个暖手宝,红色的,外壳上印着卡通猫的图案。她接过去,掌心里传来一阵温热,从手心蔓延到手指,把那些被冷风吹得发僵的骨节一点一点地泡软。

“你团队的人呢?”她问。

“先去了。让我们直接过去。”

他们并肩往校门外走。雪还在下,不大,碎碎的,落在她的头发上和肩膀上,像是一层薄薄的霜。他走在她上风口,替她挡住了从左边灌来的风,和很久以前在晚自习后的那条路上一样。她没有说谢谢。他们之间从来不需要这两个字。

火锅店在东门外那条美食街的尽头,二楼,招牌很亮,红色的霓虹灯在雪夜里格外显眼。推开门的时候,热气扑面而来,带着牛油锅底和辣椒和各种香料的味道,浓得几乎要挂在衣服上。里面人声嘈杂,全是说话声和笑声,和外面安静得近乎肃杀的雪夜像是两个世界。

江望青的团队坐在最里面那张大桌。六个人,加上导师,已经坐了大半。林舒允跟着他走过去的时候,那些正在说话的人齐刷刷地抬起头来。她的脚步顿了一下。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有那种“啊,就是她”的了然。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率先站起来招呼:“老大!这边!”然后他看到了林舒允,愣了一下,目光在她和江望青之间飞快地来回扫了一遍,然后露出了一个“我懂了”的表情。

林舒允在江望青旁边坐下来。桌子很大,中间是两个鸳鸯锅,红汤那边翻滚着辣椒和花椒,白汤那边浮着菌菇和枸杞,热气从锅里升腾起来,把对面那些人的脸都蒸得有些模糊。团队里的人比她想象中的要随和。戴眼镜的那个男生叫周远,负责算法,话最多,一直在讲比赛那天的糗事。另外几个有做硬件的、做仿真的、写论文的,性格各异,但聊起专业来都是一样的眉飞色舞。导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戴着眼镜,说话干脆利落,对江望青的态度带着一种明显的器重,但也不过分亲近,恰到好处的那种。

林舒允安静地坐着,夹菜,吃菜,偶尔应一两句话。她不太会跟陌生人打交道,但也不需要她主动——大部分的话题都是围绕着比赛和项目展开的,她听不懂,也没打算听懂。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把一片涮好的毛肚蘸了蘸麻酱,慢慢地嚼着。

刘贝贝的消息是在这个时候进来的。

她点开手机。刘贝贝发了她们宿舍四个人在另一家火锅店的照片,背景里有苏菲、白墨萱,还有她自己比着剪刀手。照片下面跟着一条:“我们在东门外老火锅!你们在哪?”

林舒允回:“我也在老火锅。”

刘贝贝发了三个感叹号,然后说:“老火锅是不是就你们!等我我过来看看!”

林舒允还没来得及回,对面已经传来了一声清脆的、带着惊喜的喊叫。

“舒允!”

刘贝贝从门口探着脑袋张望,看到靠里面那张大桌旁坐着的林舒允,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整个人像一颗被点燃的烟花,嗖地一下冲了过来。她身后跟着白墨萱,走得慢一些,但方向明确。最后面是苏菲,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她跟着来了。

刘贝贝走到桌前,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人,在江望青脸上停了两秒,然后露出了一个比她平时所有的笑都更灿烂的、带着明确意图的笑容。

“拼桌吧!”她说,语气坦荡得像是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你们就剩几个位了,我们那边就四个人,过来一起吃呗。”

周远第一个应和,拍着旁边的空椅子说“来来来”。其他人也热情地招呼着。导师说了一句“人多热闹”,算是默许了。江望青没有反对,他只是偏过头看了林舒允一眼。她微微点了一下头。于是刘贝贝拉着白墨萱坐了下来,白墨萱坐在林舒允旁边,刘贝贝坐在她旁边。苏菲跟在后面,在江望青斜对面的位置坐下了。

桌上的话题很快从比赛转向了日常。刘贝贝自来熟地问了很多关于团队的事,白墨萱偶尔插一句专业相关的问题,和苏菲的室友们打交道并没有让团队的人觉得陌生,反而因为他们之间那种自然的默契和热络,让林舒允的室友们很快融入了进来。

但那些打趣的声音也起来了。

周远率先开的口。他夹了一片肉,在锅里涮着,目光在林舒允和江望青之间转了一圈,嘴角带着一种明显憋不住的笑意。“老大,”他开口,语气里装着一本正经,“你什么时候认识的新生代表?介绍一下呗。”

其他人跟着笑了。有人附和了一句“就是就是,藏得够深的”。有人看着林舒允说“原来你就是那个迎新晚会发言的女生啊,讲得挺好的”。也有人把话头往江望青身上引,问他是不是高中就认识了,问他们是不是一个地方的。

江望青没有回应那些话。他只是继续往锅里下菜,动作不紧不慢的,像是根本没听到。但林舒允看到他把一碟青菜推到她那边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拍。

周远还想追问,被江望青一个眼神压了回去。那个眼神不冷,甚至算不上警告,但有一种“这个话题到此为止”的明确。周远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动作,把嘴闭上了。桌上的人笑了几声,但没有人再继续追问。

林舒允的筷子没有停。她夹着一片土豆,在碗里的蘸料中蘸了蘸。那些打趣的声音在她耳朵里进进出出,和以前那些流言蜚语不太一样。这些话里没有恶意,只是同行之间善意的、带着温度的开玩笑。那些话里的人,不是在议论她配不配得上他,而是在好奇他们之间的故事。那种好奇是柔软的,轻的,不会刺伤任何人的。

她低着头吃那片土豆,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坐在这一大桌子人中间,听着那些关于她和他的玩笑,她并不觉得反感,也不觉得尴尬。她只是觉得——好像被当成了“那一对”这件事,在她心里深处某一个她没有注意到的角落里,并不让她讨厌。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愣了一下。然后她把它按了下去,继续吃菜。

两个小时后,火锅吃完了,桌上的盘子撤了,换上了果盘和零食。团队里的人开始玩一些猜数字和讲故事的消遣游戏,其他人跟着起哄。林舒允坐在靠窗的角落里,没有加入。她喝着一杯酸梅汤,目光落在窗外。雪还在下,不大,细细碎碎的,把路灯的光打散成一大片模糊的、朦胧的光晕。

江望青在她旁边坐了下来。他也没有加入那边的游戏,两个人坐在桌子的这一端,和那些热闹保持着一种默契的距离。他手里转着一只空杯子,转了几圈,忽然开口了。

“你以后想做什么?”

林舒允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很认真,不像是在闲聊。她想了想,把杯子放下来,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

“我不知道。”她说。

“不知道?”

“以前只想着怎么跑。”她的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考出去,离开那个地方。把所有力气都花在跑上面了。没有想过跑出来之后要做什么。所以现在——”

她顿了顿。她很少跟别人说这些。但她信他。

“所以现在,我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她以为他会说一些安慰的话,比如“没关系慢慢想”,或者“很多人都是这样”之类的话。但他没有。他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把身体微微转向她,说了一句话。

“不知道也没关系。”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像是一颗钉在桌面上不会动的钉子。

“你要是不确定,可以来我团队看看。我们做的东西挺有意思的。不一定要做算法,还有硬件设计、系统集成、测试。你有空可以过来看看,不着急,就看看。”

林舒允偏过头看着他。他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在火锅店暖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亮,没有催促,没有期待,没有那种“我希望你来”的压力。他只是给了一个选择,然后把它放在了她面前的桌子上,让她自己去决定。

“我考虑一下。”她说。

他点了一下头,转回去继续转那只空杯子,好像这件事已经说完了。但她看着他转杯子的手指,忽然觉得那些话在她心里落下来的时候,比它说出来的时候重了一些。不是重得喘不过气,而是那种让人踏实的重,像是一块石头放在了地基上。

她低下头,喝了一口酸梅汤。忽然她开口了。

“江望青。”

“嗯。”

“你家里的事,”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但最终还是决定直接问出来,“你跟你爸那边,真的不联系了?”

她问完之后,自己都有些意外。她一向不问这些。不是不想知道,而是怕问了会让他不舒服。但今天,也许是火锅店的热气让她比平时放松,也许是他刚才说的那些话让她觉得自己也应该做点什么——她想要更了解他。不是通过别人的嘴,不是通过那些网上的流言和猜测,而是从他这里。

江望青转杯子的手停了一下。他偏过头看她,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底那层平静的湖面像是被投进了一颗小石子,荡开了几圈细微的纹路。

“不联系。”他说。语气很淡,淡到像是在说一个和他没什么关系的人。

“你那个妹妹,”林舒允又问,声音轻了一些,“是亲的?”

“同父异母。”他说,“她妈妈是我爸后来娶的。我七岁的时候我妈走了,然后他很快就娶了那个女的。后来生了妹妹。”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段写好了很久的、不需要思考的文本。但林舒允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那么一瞬,指节微微泛白。

“妹妹知道有你吗?”她问。

“知道。”他说,“我们见过几次。她还小的时候,在苏州,有一次在饭桌上,她问我‘哥哥你为什么不跟我们住一起’。”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做另一个表情,“她妈当场就把她抱走了。后来我再没见过她。”

林舒允沉默了一会儿。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酸梅汤,看着杯底沉淀的那一层深褐色的果肉碎末。她想起了苏菲说过的话,想起了苏菲父亲看到江望青时那种评估的眼神,想起了那些她从来没有见过、但能想象出来的东西——那个大房子,那个陌生的女人,那个叫他“哥哥”的小女孩,那个把他送走的男人。

“你恨他吗?”她问。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能听见。

江望青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空杯子放在桌上,手指松开,靠在椅背上。头顶的灯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眉骨下方投下一道淡淡的阴影。他看着天花板上那些暖色的灯泡,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以前恨。”他说,声音不大,但很平,平到每一个字都被仔细掂量过,“后来就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了。而且他对我来说,和陌生人没什么区别。一个陌生人把你丢掉了,你会恨他吗?不会。你只是不会再想起他。”

他说完,偏过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微微地翻涌着——沉在底下的,不打算浮上来的,但一直在那儿的东西。

“你不介意?”他问。这话问得很轻,甚至带着一点她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不确定。

“介意什么?”

“他是什么人。我是什么出身。”他顿了一下,“这些事。”

林舒允看着他。她看了两秒钟。然后她把那杯凉透了的酸梅汤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语气和他在说“不知道也没关系”时几乎一模一样。

“你是什么出身,跟你是什么人,没有关系。”她说,“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就是一个坐在我旁边、每天转笔、草稿纸上画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偶尔帮我改数学题的人。那些事情,和你爸是谁,和你姓什么,都没有关系。”

她停了一下。酸梅汤在嘴里残留的那点甜味慢慢散开,落在舌根,有一点涩。

“你家里的事,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我不介意。你也不需要有压力。”

江望青看着她。很久。久到那边玩游戏的人发出一阵哄笑声,久到锅底最后一点火被关掉了,热气渐渐散去,空气变得清凉了一些。他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很真,是他很少露出来的那种、不设防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悄悄放下了的弧度。

他忽然明白了。她今天问他那些问题,不是因为好奇,不是因为介意,不是因为别人说了什么。她只是——第一次,用语言,明确地告诉他——她在意。

那种在意,以前也有。在每一个她不问但会做的事情里——她给他留的包子,她在他熬夜实验后第二天默默推过去的咖啡,她在他说“我妈死了”的时候什么都没说但握住了他的手。那些都是在意,但它们是沉默的、含蓄的、藏在动作里的。而今天,她第一次用最直接的方式,把那些藏了很久的东西说出来了。

他没有说谢谢。他只是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杯子里是白开水,凉的,但他咽下去的时候,觉得喉咙里是暖的。

“过年回去吗?”他问。

“回。”

“一起。”

“好。”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雪停了,空气里有一种被雪洗过的清冽,深吸一口,凉到肺里,但很干净。美食街上的灯还亮着,把湿漉漉的地面照出一片一片的反光,像是谁在地上泼了一层薄薄的油。

团队的人和室友们三三两两地道别,有人打车,有人走路回宿舍。周远走的时候特意绕过来跟林舒允说了句“下次再来玩”,然后被另一个队员拽走了。导师拍了拍江望青的肩膀,说了句“做得好”,然后上车走了。

刘贝贝和白墨萱走在前面,聊着刚才桌上的一些趣事。苏菲走在最后面,脚步不快不慢,和前面的人隔了几步的距离。她低头看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不知在翻什么。忽然她的拇指停住了,点开了一个头像。她打了一行字,发出去之前犹豫了两秒,然后按了发送。

那行字很短,短到像是在写一条普通的问候。但收信人的备注名,是一个让她手指微微发抖的名字。

她锁了屏,把手机收进口袋,抬起头。前面,林舒允和江望青并肩走在雪地里,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平时近了一些,肩膀几乎挨着。路灯的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雪地上,一高一矮,挨得很紧。

苏菲看了他们两秒钟,然后把目光移开,落在脚下那些被踩得凌乱不堪的雪上。她加快了步子,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没有停,也没有说话。她的脚步声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清脆而急促。

刘贝贝在后面喊了一声“Sophie你走那么快干嘛”,她没有回头。

林舒允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她换好睡衣,洗了脸,躺在床上。宿舍里很安静,刘贝贝在上铺翻着手机,白墨萱在台灯下做最后的阅读,苏菲的床帘拉着,里面没有光亮,大概是睡了。

她把手放在枕头上,侧着头看着窗外。雪停了,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模糊了外面的灯火。她想起今天在火锅店里,他说“不知道也没关系”的时候那种语气,想起他问“你不介意”的时候眼底那层很薄的不确定。她翻了翻身,拿起手机,点开和他的对话框。

她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她发出去的是很短的一句话。

“你们团队招人,有什么要求?”

那边回得很快,几乎是秒回。像是他也还没睡,手机就握在手里。

“没什么太大要求。成绩好,专业课技术过硬,有耐心就行。你想来?”

她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

“考虑一下。”

“好。过两天我带你去科研室看看。报名的事情我来弄。”

她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忽然觉得胸口那个一直像石头一样压着的地方,又松开了一点。那个地方曾经装着很多东西——恐惧,疼痛,那些她无法选择、无法改变的东西。但现在,它正在被新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填满——一个团队,一个科研室,一个她可以看可以摸可以走进的地方,一个她可以选择去或者不去的地方。

她打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枕头上,闭上眼睛。

宿舍里很安静。刘贝贝在上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梦话。白墨萱的台灯灭了,书合上了。苏菲的床帘里还是没有任何动静,安安静静的,像是真的睡了。

窗外,雪后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了一点边,苍白而安静,把那一片被雪覆盖的校园照得像是另一个世界。林舒允在那片月光里,慢慢地沉进了睡眠。她没有做梦,只是睡得很安稳,安稳到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隔壁的床上,苏菲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那行发出去的消息下面,还没有回复。她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对话框,拇指悬在屏幕上,犹豫了很久。然后她锁了屏,把手机压在枕头下面,翻过身,面对着墙壁,闭上了眼睛。2

段评

这种细节处理得很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