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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言蜚语

平生未许望青人

十一月的早晨冷得干脆。风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里灌过来,像一把薄而快的刀,割在脸上不疼,但凉得刺骨。路两旁的银杏树早已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空里交错成一片密密麻麻的网。路上全是赶早课的学生,脚步匆匆的,呼出的白气在空中散成一团一团的雾,又很快被风吹散。

四个人走在路上,本来只是安安静静地赶路。刘贝贝在翻手机,苏菲在回消息,白墨萱抱着电脑包目光平视前方,林舒允低着头,在心里过着今天要讲的内容。

然后刘贝贝忽然停住了。

“哎?”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困惑和某种兴奋的轻呼,把手机屏幕凑近了看,脚步慢了下来,“舒允,你来看这个——”

林舒允偏过头。刘贝贝把手机举到她面前,屏幕上是一个校园论坛的帖子。标题是黑色的粗体字,后面缀着一个火焰的表情图标,表示“热帖”。

“【求问】昨晚迎新晚会那个新生代表和计算机系江望青什么关系?”

林舒允的目光在那行标题上停了一秒。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哎你别走啊,你还没看呢——”刘贝贝追上来,把手机又举到她面前,手指飞快地滑动着页面,“下面有好几张照片,你昨晚发言之后你们走在一起被人拍了。你看这张,还有这张。”

照片是手机拍的,光线不太好,有些模糊。一张是晚会结束后他们站在那棵银杏树下的背影,路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另一张是他们并肩走在路上,她微微侧着头,他微微低着头,像是在说话,但听不见说的是什么。照片是从侧面拍的,距离不算近,但两个人的脸都还算清楚,尤其是江望青——他那种长相,模糊的照片也盖不住轮廓。

帖子下面已经跟了一百多条回复。

林舒允扫了一眼,目光从那些屏幕上滑过去,快得像在翻一本不重要的书。她看到了几个关键词——“计算机系那个江望青”“新生代表”“长得好好看”“不会吧他有女朋友了?”“也不一定吧说不定只是认识”“但那女生看起来好普通啊”“人家是省状元你管人家普通不普通”“状元又怎样,那个颜值差太多了吧”。

她的表情没有变。她甚至没有放慢脚步。她只是把目光从那个屏幕上收回来,看着前面的路,继续走。

刘贝贝在旁边急得不行,嘴巴一张一合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蹦。“舒允,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啊?你别不说话啊,你看论坛上那些人说的,有人说是情侣,有人说是高中同学,还有人说——”

“贝贝。”白墨萱从旁边淡淡地开口了,“她不想说就别问了。”

刘贝贝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嘴巴鼓了鼓,像一只被按住了脑袋的小狗,委屈巴巴地收起了手机。但她那双圆溜溜的眼睛还是忍不住往林舒允脸上瞟。

苏菲走在最右边,一直没说话。她也在看手机,屏幕上显然也是那个帖子。她的表情说不上来是什么——嘴角微微抿着,眼睛里的光在屏幕的映照下显得冷冷的。她翻着那些回复,手指滑动屏幕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到最后近乎粗暴地把手机锁屏,塞进了外套口袋里。

“那些人就是闲的。”苏菲说,语气像是随口评价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但她的声音比平时紧了一些,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硌到了的不痛快。

林舒允没有接话。

四个人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干硬的路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风从教学楼之间的穿堂通道里涌出来,把林舒允额前的碎发吹到了脸上。她用手把它们别到耳后,露出那张安静的、没有什么特别表情的脸。

到了二教,她们找到教室坐下。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在翻课本,有人在压低声音聊天。她们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白墨萱坐在最里面,然后是林舒允,刘贝贝,苏菲坐在最外面。

林舒允把课本和笔记本摆好,笔放在右手边,保温杯放在桌角,和她一贯的布置一模一样。她翻开今天要讲的内容,手指点着标题下的第一行字,开始默读。

但教室里那些细碎的、压低的声音还是飘进了她的耳朵。

“就是那个,后排那个女生。”

“哪个?”

“穿灰色毛衣的那个,扎马尾的。她就是昨晚那个新生代表。”

“哦——就是跟江望青传照片那个?”

“对,就是她。你看了那个帖子没有?”

“看了看了,照片拍得挺清楚的。你说他们到底是不是情侣啊?”

“谁知道呢。不过你看那个女生长得也就那样,江望青怎么会——”

“你小声点。”

“怕什么,她又听不见。”

林舒允的指尖在书页上停了一下。很短,短到只有她自己能感知到。然后她继续往下读,一行接一行,目光从左到右,从上一行到下一行,均匀而平稳。那些话在她耳朵里进进出出,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的风,没有什么重量。她不是第一次被人议论了。她从小被人议论到大——那个没妈的、爸爸坐牢的、家里穷得叮当响的、天天穿旧衣服的、瘦得跟柴火棍一样的女孩。她早就学会了怎么把自己和那些声音隔开。隔开的方法很简单——她只需要把注意力放到一个更重要的东西上。比如面前的课本。比如四年后的那张毕业证书。比如那些她还没有走完的路。

她的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第一个知识点。

旁边,刘贝贝把书包放好,凑过来,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林舒允侧过头。刘贝贝的眼睛里写着“我能问吗”这四个字,表情像一只想问又怕被拒绝的小狗。她的嘴巴动了一下,无声地做了个口型:“你们到底……”

林舒允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那个摇头幅度很小,甚至算不上拒绝,更像是一种“现在不说”的、温和的示意。然后她转回去,继续看自己的课本。

刘贝贝撇了撇嘴,收回去了。

苏菲坐在最外面,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的手机放在桌肚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手机壳边缘。论坛上那个帖子她其实已经翻到底了。她记性很好,那些回复里每一条提到江望青的,每一条猜测他和那个女生关系的,每一条评价那个女生的——她全都记得。

“颜值差太多了。”

“那个女生配不上他吧。”

“江望青怎么会看上这种类型的。”

这些话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群嗡嗡叫的苍蝇,赶不走,也打不着。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这么在意。明明她跟江望青没有任何关系,明明她早就知道那个人不会看她一眼。但她就是觉得不舒服。那种不舒服像一根刺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咽口水都带着疼。

她不是气那些人说林舒允配不上江望青。她是气——那些人只看到了“配不配”。

江望青是什么人?江明远的儿子。江家唯一的儿子。江家那个现任太太只生了一个女儿,没有儿子。那个男人在外面风光无限,在苏州那个圈子里呼风唤雨,但他没有继承人。他没有儿子。他所有的一切——那些资产、那些项目、那些股份、那些被别人仰望的东西——最后要交给谁?

交给那个被他送走的、在外面自生自灭的、他从来不闻不问的儿子。

苏菲太清楚这些了。她从小在那种环境里长大,看惯了那些表面光鲜的家族背后那些暗流涌动的算计。她知道那些有钱人最在乎什么,最怕什么。最在乎的是面子,最怕的是绝后。江明远在外面再风光,回到家,关上门,也逃不过这一个字。他没有儿子。他只有一个被他亲手推出去的、流落在外的儿子。

而那个儿子现在在北京大学。成绩优异,前途无量,长得一表人才,站在人群里谁都看得见。如果江明远知道了,他会怎么做?他会不闻不问?他会继续当这个儿子不存在?

不可能。

苏菲把手机壳的边缘抠出了一道浅浅的指甲印。

她偏过头,看着坐在自己旁边的林舒允。那个女生正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笔尖沙沙地划过纸面,侧脸的线条安静而干净。她穿着那件洗得有些起球的灰色毛衣,领口里面露出一截白衬衫的领子,旧旧的,但很整齐。她的耳朵上什么都没戴,头发用那根普通的黑色皮筋扎着,碎发被别在耳后,露出后颈一小截白皙的皮肤。

她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

苏菲看着她的侧脸,忽然很想跟她说点什么。想告诉她,你知道你手里攥着的是什么吗?你知道这个人如果回到江家意味着什么吗?你知道江明远会怎么处理这件事吗?你知道他会用什么手段把他这个儿子弄回去吗?你知道如果你继续站在他旁边,你将来要面对的是什么吗?

但苏菲没有开口。她只是把目光从林舒允脸上收回来,低下了头,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点开了那个帖子。她翻到最新的回复,看到一条新的跟帖。

“听说那个女生是单亲家庭,从小地方来的,家里条件很差。江望青怎么会跟她在一起?”

苏菲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然后她锁了屏,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她忽然觉得有点累。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是某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之后、不知道该拿自己怎么办的疲倦。

讲台上的老师开始讲课了。PPT翻了一页,教室里那些细碎的声音被压了下去,只剩下老师平板而清晰的讲课声和偶尔有人翻书的声音。

苏菲趴在桌上,脸枕着手臂,眼睛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她的脑子里在翻涌着很多东西,但它们搅在一起,她看不清哪些是重要的,哪些是不重要的。

她闭上眼睛。

那节课讲了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下课后,刘贝贝拉着林舒允去食堂。白墨萱说要去图书馆还书,苏菲说有事,四个人散成了三拨。食堂里人很多,刘贝贝端着餐盘挤了半天才找到两个空位,招呼林舒允过去坐下。她们面对面坐着,刘贝贝终于憋不住了。

“舒允。”她把筷子往碗上一搁,表情认真得像是在做什么重大决定,“你跟我说实话,你跟那个江望青——到底什么关系?”

林舒允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才开口。

“普通朋友。”她说,“一个地方的。”

刘贝贝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结。“就这?”

“嗯。”

“可是你们——”刘贝贝压低声音,凑近了一些,“你们一看就不像是普通朋友啊。他那天帮你提行李箱,在楼下等你,还给你带吃的。普通朋友会这样吗?”

林舒允把筷子放下,看着刘贝贝。她的表情还是那样,安安静静的,没什么特别的情绪。但她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某种很深、很重的、像是沉在水底很久的东西。

“贝贝。”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们认识很久了。在彼此最不好的时候认识的。他对我来说很重要。但我现在没有想那些。”

“那些”是哪些,她没有明说。但刘贝贝听懂了。

“那你……”刘贝贝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你喜欢他吗?”

林舒允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饭,看着那些米粒一粒一粒地挨在一起,饱满而圆润。她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那个灰扑扑的教室门口,他靠在门框上,逆着光看她。想起那件披在她身上的黑色卫衣,带着他的体温和薄荷凉的味道。想起未名湖边那个下午,他握着她的手,说“只要是在你身边”。想起昨晚他站在人群里,穿过那片黑暗,对着她微微点头。

那些画面在她脑海里浮起来,又沉下去,一个接一个的,像是水面上的气泡,冒出来,破了,什么都不留下。

“他是除了我妈之外,我最信任的人。”她最终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自己也不太确定的事,“家人。他是我的家人。”

刘贝贝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好几秒钟。那双圆圆的、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难得的安静。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那你不打算跟他……”刘贝贝含糊地做了个手势,意思是“在一起”。

林舒允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站起来收拾餐盘。“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她说,“我现在只想把书念好。”

她把餐盘端到回收处,在水池边洗了手,转过身来等刘贝贝。刘贝贝三两口把碗里剩的饭扒完,追了上来,跟她并肩走出食堂。

食堂外面的风大了些,吹得路两旁的树枝簌簌地响。刘贝贝缩了缩脖子,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忽然伸手挽住了林舒允的胳膊。

林舒允的身体本能地僵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有被这样挽过了。那种温热而亲昵的触碰,对她来说陌生得像是上辈子的事。但刘贝贝挽得很自然,像是这是世界上最理所当然的动作,脑袋还往她肩膀上靠了靠,嘴里嘟囔着“好冷啊”。

林舒允的胳膊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她没有把手臂抽回去。

两个人就这样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胳膊挽着胳膊,步幅渐渐走到了一致。风吹过来,把刘贝贝的刘海吹得乱七八糟,她一边走一边用另一只手去拨,嘴里抱怨着北京的鬼天气。

林舒允被她逗得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小,但刘贝贝看到了。她立刻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叫起来:“你笑了!你居然笑了!我还以为你不会笑的!”

林舒允没有理她,把脸偏向另一边,不让她看。

风继续吹,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头顶上轻轻地晃着,灰白色的天空压得很低,像是又要下雪了。

与此同时,在宿舍楼里,苏菲一个人坐在自己的床上。窗帘拉着,光线很暗,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冷白色的。她面前是那个帖子,最新的回复又多了一些。她看着那些回复,一条一条地翻过去。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最新的一条回复是:“有人知道吗,江望青他爸好像是做生意的,挺有钱的。”

后面跟了一条:“真的假的?他不是从一个小地方来的吗?”

再后面:“听说是私生子,跟家里关系不好。”

苏菲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屏幕的光灭了。她坐在黑暗中,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她听到了自己心里的声音,那个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江明远不会让他一直待在外面的。

江家需要他。

而她苏菲——苏菲的家族和江明远有业务往来,她父亲的公司需要江家的投资。她父亲今天早上在车上说的那些话,她听懂了。她爸在盘算。他在盘算怎么搭上这条线。

苏菲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是她昨晚刚换的枕套,喷了一点她喜欢的玫瑰味香氛,甜腻的香气钻进鼻子里,有点呛。她在那个香气里,把一些还没有发生的事情,在脑子里默默地预演了一遍。

然后她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什么答案都没有浮现出来。她只觉得累,很累。

宿舍里很安静。刘贝贝和林舒允还没回来,白墨萱在图书馆。她一个人躺在昏暗的房间里,听着楼道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沉进了一种她说不清是睡还是醒的、模糊而沉重的半梦状态里。梦里好像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远,听不清在说什么,但有人在争论,有人在笑,有人在沉默。她伸出手,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抓不住。1

段评

(闻到饭香)(破土而出)(四肢着地到处乱跑找饭)(看到饭饭)(愣住)(爬回土里)(换上西装)(优雅的破土而出)(优雅的爬行)(优雅的拿起刀叉)(优雅的用餐)(用餐完毕)(优雅的擦嘴)(优雅的四肢着地)(优雅的爬回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