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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末的肠粉面试

纳米时代:涂层之王

# 第三章 草台班子

程未是第二天早上七点到的。

沈澈在那张转椅上睡了一夜,被阳光晒醒时看了眼手机——六点四十五。程未的消息凌晨三点发来的:“老板我在地图上看了你发的定位,旁边是不是有个徐记肠粉?我在那等你。”沈澈回了两个字“别早”,程未没回。他就知道不会回。

沈澈站起来,脊椎发出一串响动。在厂房角落的水龙头接了把水洗脸——水是凉的,带铁锈味,流出来偏黄。他把头发往后拨拉两下就算洗漱完毕,出门时街上的店铺刚开始拉卷帘门。

徐记肠粉在厂房出去左转两分钟的位置,夹在一家涂层越狱店和电动车维修铺之间。铺面极小,四张桌,其中一张桌腿下垫着三折硬纸板。菜单是粉笔写的小黑板——鸡蛋肠六块,瘦肉肠八块,加蛋加肉十块。

程未已经在靠门那张桌旁坐了有一阵了。

面前摆了三份肠粉。一份吃完了,碟子推到一边。第二份正在吃,筷子横着托底,肠粉皮裹着肉末完整抬起来,一滴酱油没洒。第三份盖着塑料袋放在桌子正中,旁边压了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圆珠笔两个字:“老板”。

“你怎么知道是我?”沈澈在他对面坐下。

程未抬起头,娃娃脸上是“这还用问”的表情。推了推那副老式黑框眼镜,镜片上沾了块肠粉蒸汽留下的凝雾,没擦。“你在Nanoskin的工牌照片我见过。七年没换过发型,挺好认。”

沈澈拿起筷子吃那份写着他名字的肠粉。皮薄到透光,肉末肥瘦刚好,酱油是煮过的,带点糖底的焦香。吃到一半程未又开口了:“你昨天说开公司了。做什么的?”

“涂层。”

“废话。具体做什么?”

“开源涂层管理平台。让用户不订阅也能管理外观数据。”

程未的筷子在碟子上停了停。把嘴里的肠粉咽下去,说了一句让沈澈有点意外的话:“Nanoskin开源的那些接口我看过了。核心协议那块——通信调度算法、校验机制、多涂层并行——是不是都没给?”

沈澈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开源代码公开不到两周,能看出“哪些没给”的程序员不多。程未是其中一个。

程未读懂了他的表情,耸耸肩:“我入职第一天你发给我公司内部代码规范文档,文档编号Nano-Core-0217。那个编号体系是你建的,前缀Nano-Core是你命名的。这次开源的接口文档里,所有编号前缀都是Nano-Open,但底层核心模块的引用路径指向的还是Nano-Core——只是对应文件是空的。一看就知道藏了。”

沈澈端起大壶茶喝了一口,茶味已淡,还温着。“你觉得该怎么办?”

“他们藏什么我们写什么。”程未吃完最后一口肠粉,对着碟子上残留的酱油想了想,“而且你肯定已经写了大半了。不然你不会辞职。”

沈澈没否认。

他把那张压肠粉的纸翻过来,从程未上衣口袋抽出他别着的那支圆珠笔,开始画系统前端框架图。“我需要一个前端。管用户端产品的全部交互——用户看到的所有界面、涂层方案实时预览、捏脸捏身体的整套操作体验——全归你。”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你当年在Nanoskin管过用户端视觉交互架构。”

程未当然记得。入职第一年他写了三个内部工具,其中一个自动配色预览插件后来被Nanoskin产品部直接集成进白银级订阅的官方商城,连名字都没改,对外宣称“自主研发”。他当时不在意。后来发现Nanoskin把预览功能里的色彩空间转换算法注册了专利,发明人填的是产品总监的名字。他去问沈澈这算不算侵占知识产权,沈澈沉默片刻,说“算,但你没时间也没钱打官司”。那是程未职业生涯里第一次感受到比代码更复杂的东西。

“我跟你干。”程未说,口气像在说“我再点一份”或者“肠粉有点咸”。“条件是——没有条件。管饭就行。”

沈澈画完图,把圆珠笔插回他口袋:“薪资呢?”

“能活下去就行。不过有一个要求——”程未的表情忽然变得异常认真,沈澈不得不放下筷子看着他。程未顿了顿,说出了那个要求:“公司Logo我来画。”

两人对视了几秒。沈澈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好。”

程未嘴角翘了翘,没等沈澈放下杯子已经站起来往巷子口走。“厂房在哪?我昨晚在肠粉店里等了三个小时,说好通宵肠粉结果老板一点收档。”

清早的阳光斜照在坑洼的水泥路上,积水泛着金光。程未背着一个看起来比他整个人还重的双肩包,拉链上吊着只毛绒像素猫挂件——不知哪个开源社区拿那只ASCII猫做的周边。两人从早餐店出来,街上店铺已陆续开门。昨天见过的那个金发小伙子正在给自己店开门,门上贴着“NanoSkin代理充值五折,越狱升级刷机改模”,字迹和程未压在肠粉碟边的纸上的字迹有种莫名的相似。某种风格上的遥远呼应。

厂房的卷帘门被沈澈拉起来,生锈滑轮在轨道里发出尖叫。

程未站在门口往里看了十秒。

一楼:地面上嵌着锈迹斑斑的冲压机地脚螺栓,窗户玻璃碎了大半,墙角堆着不知哪个年代的电子元件报废品。唯一的光线来自头顶缺了灯罩的日光灯管,正发出低频嗡鸣。二楼:铁皮隔间,以前大概是车间管理办公室,透过半垮的隔板能看到里面墙皮拱起一大片,像正在脱落的皮肤。空气里弥漫着旧机油、粉尘和被遗忘的时间共同发酵的味道。

“老板。”

“嗯。”

“你确定这是开公司不是搞废品回收?”

“月租三千。”

“那确实只能租到废品。”程未卸下双肩包,搁在地脚螺栓旁边唯一一块干净的水泥地上,“不过这地方改装一下应该挺好看的——工业风,懂吧,就是那种故意把墙皮留着当装饰的。”他转了一圈,仰头看行车轨道,“有网络吗?”

“还没装。”

“电呢?”

“只有一楼,二楼以上没通。”

“空调?”

“没有。”

程未沉默了三秒,拉开双肩包拉链。掏出来的东西依次是:一台贴满开源社区贴纸的笔记本电脑,一只机械键盘——青轴,敲起来会发出清脆的咔嗒声,一个便携路由器,一卷网线,三包不同口味泡面,一盒雀巢速溶咖啡,和一个印着“全宇宙最伟大的架构师”的搪瓷杯——杯子上印的是沈澈在Nanoskin工牌上的照片,不知道从哪找的原图。一边往外掏一边嘀咕:“我记得今天早上看到隔壁有个办宽带的店,老板你等会去交一下。你这个地方目前最大的问题是——”站直腰,扫视四周,“没地方充电。”

沈澈看着那堆东西,尤其那只搪瓷杯:“杯子什么时候做的?”

“去年你过生日那天。本来想送你,后来忘了。”程未蹲在地上找插座,终于在墙角找到一个两孔的。插上便携路由器,指示灯闪了两下,灭了。又试一次,再闪两下,又灭。“电路不稳定,你这里的电压应该是……”掏出手机打开测电软件看了一眼,“210伏。勉强能用。我先换个降压插头。”

沈澈靠着办公桌看他蹲着翻包找插头,才意识到程未是认真的。不是来“看看”,是带着全套家伙来的。他甚至在来之前已经画好了新公司的架构草图——从双肩包夹层里抽出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圆珠笔画的正是沈澈刚才在肠粉店那张纸上画过的框架图。但不一样。程未的版本在用户端架构旁边多了一块,标注三个字:“商城模块”。

“商城?”

“对。我们要做的不只是涂层管理工具,要做平台。”程未手继续翻找插头,“用户用我们的工具创建外观,在自己的地方自由交易——不是租,是买卖。我们抽百分之五。平台搭建我来负责,技术框架和交易体系用分布式存储,初期服务器成本压到最低。”顿了顿,抬眼看了沈澈一下,“我知道何知夏肯定已经提过平台计划了,别告诉我她没提——她不可能不提。”

沈澈盯着那张被圆珠笔改过的草图看了很久。程未和何知夏没见过面,但他们的商业判断在同一个方向上撞在了一起。

“何知夏今天几点到?”

“她昨天没说具体时间。”

话音刚落,卷帘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女声:“早上好。你们是在等我吗?”

何知夏推开半开的卷帘门走进来,手里拎着三杯咖啡和一个牛皮纸袋,袋底透出面包的热气。灰色亚麻衬衫,黑长裤,平底鞋,脸上还是没有任何涂层。她扫了一圈墙壁,没有评价空间或装饰,只说了一句:“线路老化。找人重走。”

程未从墙角站起来,拿着插头看着何知夏:“你就是何知夏?”

“你就是程未?”何知夏也看着他,“沈澈说你前端很厉害。”

“他说你商业很强。”

“那就不用互相介绍了。”何知夏把咖啡递过去,一人一杯。“开工吧。”

上午九点,沙河涌旧电子厂厂房一楼,三台笔记本电脑并排放在唯一一张能用的桌子上。桌面原本堆满灰尘和上一手留下的元件清单,何知夏用湿纸巾擦了六遍,到底也没完全擦干净,不过至少能放咖啡了。

沈澈在左边,屏幕上是一行行底层通信协议的代码框架,正在针对开源版本里缺失的核心协议部分从头重写那些被藏起来的调度算法和校验机制。程未在右边,已经开始搭前端框架,青轴键盘咔嗒咔嗒密集地响,偶尔停下来自言自语“这个交互不行”然后删掉重来。何知夏在中间,用手机热点连着网络,和第一个潜在投资人开语音会议,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我们做的是去中心化涂层管理,商业模型不是订阅制,是平台抽佣。对,和Nanoskin不一样。”

厂房外面,沙河涌的早晨已经完全醒了。电动车喇叭声,卷帘门的金属摩擦声,楼下糖水摊推车轮子碾过水泥路面,楼上有人晾被子拍打棉絮。一只野猫从碎了玻璃的窗台跳进来,蹲在程未的双肩包旁边,开始舔爪子。阳光从破窗户的豁口漏进来,照在三个人屏幕上,形成三道不太平行的光带。

程未敲完一行代码,忽然停下来:“我们公司叫什么?”

何知夏没抬头:“澈光科技。”

“谁起的?”

“我。”何知夏手指继续在手机上打字,“澈是沈澈的澈,光是涂层激活时的第一道光。”

程未咀嚼了这个名字几秒,然后俯身在键盘上敲了一行代码,在屏幕边缘生成了一个极小的图形,大概五毫米见方。像素猫。他把它放在界面左下角,歪着头看了看,删掉了。重新画,再放上去,再删。猫的比例总有点不协调,不是因为技术不精,是因为他想要某种恰到好处的笨拙感。

沈澈从自己角度能看到程未屏幕上的动静,没出声。何知夏从语音会议间歇抬头看了一眼,看到了那只猫不知道第多少个迭代版本,也没说话。她只是在那个小小的像素猫再次出现在屏幕角落时,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Logo:待定(程未画的那个猫)”。

下午两点,程未从他带的泡面里挑了红烧牛肉口味去接热水。热水是问隔壁涂层越狱店借的,金发小伙子很爽快地指了指饮水机说随便用。程未端着泡面回来,看到厂房门口站着一个女人。三十出头,穿得职业但随意,表情平淡,手里提着一个工具箱。

程未想她大概是来修水电的。

然后那女人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工牌。上面写着:澈光科技,硬件工程师,林瑜。

程未张了张嘴。女人先开了口,三个字:“来报到。”

何知夏从桌子后面探出头:“你来早了。我跟你说的是明天到。”

“昨天看到开源社区的帖子。想早来。”顿了顿,又加了三个字,“也想干活。”

何知夏和沈澈交换了一个眼神。沈澈微微点头。何知夏转向林瑜:“那今天开始吧。你需要的设备我们还没有——有什么先用什么。”

林瑜点了下头,走到墙角,找了个插座,打开工具箱。程未凑过去偷偷看了一眼,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各种他叫不上名字的精密仪器。他端着泡面退回自己工位,喝了一口汤,说了句:“老板,我们这儿现在看起来像个复仇者联盟的草台班子。”

沈澈没回头,但程未看到他的肩膀动了一下——可能是笑了。

傍晚,何知夏挂掉最后一个电话,走到厂房门口。夕阳从西边照进来,把旧厂房的破墙染成暖橙色。沈澈也停下手头工作,走到她旁边。

“今天聊了三个投资人,”何知夏说,“两个觉得我们还处在概念阶段,一个有点兴趣但想先看产品。正常。”

沈澈点头。

“程未说的商城模块,我已经想了很久了。”何知夏又说,“但不能先做商城。第一款产品必须是个纯粹的涂层管理工具。商城是平台逻辑——先有足够多的工具用户做基础,才能有平台。顺序不能乱。”她顿了顿,“你觉得呢?”

“和我的判断一样。底层完整之前,任何中间件思路都是空中楼阁。”

夕阳把珠江方向的天际线切成两层——上层金红,下层灰蓝。镜面塔在整条天际线中央,玻璃幕墙反射着最后一道日光,像一根发光的针。何知夏朝那个方向微微扬起下巴:“从这儿到镜面塔,直线距离3.7公里。”

沈澈听到这个数字时眼神动了一下。他和何知夏昨天在大排档才提过这个话题,但她精确地报出3.7公里——这不是谷歌地图随便查的。她心里一定盘算过很多遍了。

程未不知什么时候从工位上站起来走到他们身后,手里还端着搪瓷杯,杯沿冒着速溶咖啡的热气。“三年够吗?”

何知夏没转头,只说了一个字:“够。”

野猫从窗台跳下来,绕过三台还在运行的笔记本电脑,在程未的泡面碗旁边找了个位置蜷起来。尾巴尖上有白毛,和街上那群精神小妹身上的星空涂装比起来,这配色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

但在沙河涌,不需要涂层的东西本来就没几样。猫算一种,人也算一种。

这间厂房里的人,现在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