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 大排档创业会
沈澈从江边往沙河涌走。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镜面城的玻璃幕墙开始往后退——不是突然消失,是一栋一栋地变矮、变旧、变回水泥的颜色。
旧城区和镜面城之间有一条隐形的分界线。不是城墙,不是检查站,而是一条叫“旧改红线”的东西。2048年,广州市政府发了份文件,标题很长,核心意思就一句:老城区旧改全面叫停,镜面城开发区间以东区域维持现状。原因更直白——没钱。镜面城的建设已经把市级财政吸干了,剩下的老城区就像被遗忘在冰箱角落的剩菜,没人扔,也没人热。
所以2048年之后的沙河涌,时间就停了。
沈澈走在老城区的街道上。头顶是密密麻麻的电线和晾衣杆,空气里有炒河粉的油烟味和下水道返潮的腥气。两边的居民楼是典型房地产泡沫时期的产物——三十层左右的混凝土立方体,外墙瓷砖掉了一大半,露出灰黑色的混凝土本体,远看像一栋栋长了斑秃的巨人。空调外机挂在墙外,生锈的铁架上缠着各色电线。有些窗户装了防盗网,有些连窗户都没有,只蒙着塑料布。
但这条街不是死的。
街上的人比镜面城多得多。
一个穿着白银涂层基础款的外卖骑手——肤色均匀,五官明显是免费模板——骑着电动车从沈澈旁边擦过去。车后座绑着蓝色保温箱,箱子上贴着手写的广告条:“NanoSkin代理充值五折,加V看号”。街边一溜店铺,招牌新旧不一。原本该是便利店的位置,现在挂着“纳米涂层越狱/升级/改模/刷机”的LED灯牌,红色笔画缺了半边,“越狱”看起来像“越犭”。店里坐了个染金发的小伙子,正用电脑连着个手机大小的手持设备给客户做涂层调试。客户是个中年女人,想把原生肤色改成“冷白皮基础款”——白银级最便宜的单品涂层,不能捏脸,但能改肤色。
沈澈扫了一眼那个手持设备。粗制滥造的破解版涂层注入器,外壳3D打印的,接口处螺丝都拧歪了。但这种东西在沙河涌就是刚需。Nanoskin的官方涂层方案每个月最低也要三位数,而这小伙子只收一次费用就能帮人刷一个能撑半年的涂层固件。稳定性当然比官方差,花屏概率也高。
但便宜。
这条街上的一切都和便宜有关。
再往前走几步,沈澈看见三个女孩子蹲在奶茶店门口。她们穿着Nanoskin商城最热的那款“星空涂装”——皮肤底色深蓝,上面流动着发光的星云和星座连线,效果很炫。但沈澈一眼看出那是破解版。正版星空涂装支持实时星座运势显示,她们身上的星星只是固定图案。妆容也被涂层优化过,眼线拉到太阳穴,嘴唇涂成金属银,整个人像从赛博朋克概念艺术里直接走出来的。她们在喝奶茶,聊天声音很大。一个说“我昨天去镜面城面试被保安拦了,说我涂层评级不够。我说我也不是裸奔啊,他说三无破解不算”。另一个接话:“镜面城迟早会开战。”第三个没说话,低头喝奶茶,身上的星空涂层闪了一下——花屏的征兆。
巷子深处,一个连阳光都晒不进去的老巷口,沈澈看见了更夸张的景象。几个女人站在那儿,身材比例被涂层魔改到不可思议——腰像被抽掉两根肋骨,腿占了身高的三分之二,皮肤光滑得像刚拆封的塑胶手办。比基尼是涂层直接生成的,严格来说她们不是穿着比基尼,是把比基尼变成了皮肤的一部分。有路过的男人停下来看两眼,又继续走。电线杆上贴着打印的二维码,一行字:“外观优化,身材定制,三百起。”
这就是沙河涌。
一个被镜面城选择性遗忘的世界。
在外面的人看来,这里的人分三种。没有激活涂层的“裸奔者”,以原生脸和身体示人,往往也买不起衣物涂层这类日常装饰应用,穿着最廉价的物理服饰——批发市场二十块一件的T恤和牛仔裤。脸和身材是爹妈给的,在这个时代等同于“不修边幅”“放弃自我”“社会失败者”。用着基础版白银或越狱破解涂层的普通人——外卖骑手、小店主、工厂工人,涂层可能时不时花屏,但维持着最起码的社会体面,就像几十年前的人穿着干净衣服出门一样。还有那些用涂层把自己改装到猎奇的年轻人——星空皮肤、图腾花纹、夸张身材。他们改不起Nanoskin官方的“高端定制”,就用破解版把自己刷成任何觉得酷的样子。
整条沙河涌到处都是代理充值、破解降级、换肤刷机的小摊小店。这些店开在原本该是便利店、房产中介或快餐店的铺面里,构成了沙河涌的毛细血管。Nanoskin的官方授权店在镜面城,但真正的涂层交易,从来都在这些地方发生。
沈澈在人群里走。没人注意他。
他穿着旧黑T恤和褪色工装裤,脸上没激活任何涂层,衣着完全融入这一层的人群环境。看起来就像一个刚下班的普通工人。
除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观察那些破解店面的时候,不是猎奇,不是嫌弃。是像一个人在检查自己家水电表的读数。
两个精神小妹从他旁边经过。一个全身是发光鳞片涂装——金色打底,红色描边,远看像一条穿了人字拖的锦鲤;另一个把自己刷成纯白大理石质感,上面画满黑色梵文,也不知道她知不知道那些梵文什么意思。沈澈下意识避让了一下,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这条街上有多少家破解店?它们的破解方案是从哪个版本的底层接口漏出去的?越多人能用上这些魔改涂层,或许就是从大公司垄断中打开缺口的第一步。
但这事不能硬推。得顺势而为。
绕过第三个路口,他看见了那家大排档。
大排档开在两栋旧楼之间的空隙里,顶上用蓝色彩钢瓦搭了个棚子,棚下挂着暖黄色的灯泡。桌椅都是塑料的,铺着一次性红色塑料桌布,桌布一角被夜风吹起,又被一双筷子压在碗边。油烟从后厨飘出来,混着蒜蓉和辣椒的味道。
何知夏坐在角落一张桌子旁。面前塑料杯里倒了半杯啤酒,正用筷子夹一颗花生,夹了三下没夹起来。
她没换涂层,穿的也不是商务装。灰色亚麻衬衫、黑色长裤、平底鞋。没有涂层修饰的原生脸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比平时更真实,那张脸有轻微的油光,额角有一颗不起眼的痣,左边眉毛比右边稍微粗一点。
但沈澈知道,何知夏一旦上了镜面城那边的谈判桌,脸就会变成另一张——永远精致,永远得体,永远让人猜不出情绪。那是她跟Nanoskin斗了八年的盔甲。
今天她没有穿。
沈澈在她对面坐下,拿起菜单扇了扇油烟。“你来多久了?”
“四十分钟。”何知夏终于夹起那颗花生,放进嘴里嚼了。嚼完之后才说,“这四十分钟里我看了这整条街的涂层破解店,总结出一个结论——”她放下筷子,看着沈澈,“你当初写的底层接口,漏得跟筛子似的。”
沈澈没接这个茬。他招呼老板过来点菜:干炒牛河、椒盐鱿鱼、两个烤生蚝、两瓶珠江啤酒。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阿伯,脸和胳膊都是原生状态,系着一条可能比沈澈年龄还大的围裙,用广东话冲后厨吼了一嗓子。
何知夏等老板走远,才接着说:“说认真的。Nanoskin开源之后,全球的破解店都在从黑市转正的路上。现在市场上缺的不是涂层方案,是能把这些方案整合起来的产品——一个不靠订阅制赚钱的涂层平台。”她顿了一下,“你觉得这种事应该由谁来干?”
“我觉得这种事应该由写底层代码的人来干。”
何知夏盯着他看了两秒。
她认识沈澈太久了——从大学到现在,九年。她知道沈澈说这种话的时候不是在装,是真的把所有事情都想完了才开口。她认识沈澈那年他才大一,她大二。计算机系新生见面会上,别人问沈澈为什么选这个专业,他说“因为代码不会骗人”。后来她发现沈澈不怎么跟人打交道,但跟他打交道的人都信他。
干炒牛河上来了。沈澈吃了两口,把筷子搁在碗边,认真看向何知夏。
“我需要一个懂商业的人。你以前跟我说镜面城迟早会让我恶心——说对了。”
何知夏没马上接话。她给自己倒了半杯啤酒,喝了一口。
当年从Nanoskin离职的场面,她从来不跟人讲细节。沈澈只听她提过一次:走的那天,她在镜面塔一层的洗手间里吐了十分钟。后来她花了三年把自己变成整个行业最不好惹的产品总监,再后来被挖去一家跨境涂层贸易平台做COO,年薪是沈澈在Nanoskin的两倍。
现在沈澈要她出来跟他创业。
“你打算做什么产品?”她问。
沈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打印纸。是他今晚来之前凭记忆手写的底层架构草图——从Nanoskin开源的BCI通信协议里拆出核心模块,重新画了一遍调用逻辑。他把打印纸铺在桌上,用筷子压住一个角。
“开源的只是接口定义和表层协议。真正的底层——纳米粒子之间的通信调度算法、安全性校验机制、多涂层方案并行时的冲突解决方案——这些Nanoskin没有开源。对外理由说的是‘涉及国家级生物安全’,实际上是这些构成了Nanoskin的真正壁垒,开源了就等于把命脉交出去。但实际上,”沈澈停顿了一下,“这些算法的大多数代码框架都经过我一个人的手。我知道它们怎么写的。也知道它们哪里可以写得更快。”
何知夏低头看那张纸,看了很久。
碗上的热气模糊了纸张边缘。她伸出食指沿着一条数据流的路径慢慢划过去,指尖在某个节点上停了一下。
她知道沈澈技术好。但能把已开源的接口定义反推出底层优化方案——这不叫技术好。这叫沈澈这个名字本身就是护城河。
她把纸推回去,抬起头,语气冷冷静静,像在说一个商业事实:“你需要一个能管钱、管人、管客户的人。”
“所以我才找你。”
“你出多少?”
沈澈想了想:“股权平分。但我前期没钱发工资。”
何知夏看着他,脸上慢慢浮出一个表情——不是笑,是对一个沈澈式的决定感到无语、又觉得理所当然的表情。
“沈澈,你知道我在上家年薪多少吗?”
“知道。但你来找我喝酒了。”
何知夏沉默了。
大排档的暖黄灯泡在头顶晃了一下。隔壁那桌爆出一阵大笑,好像有人输了骰子被罚喝白酒。
何知夏把菜单翻过来,在背面写了八个街区之外那家开了三十年的老牌糖水铺的招牌——陈皮红豆沙。然后把这张写歪的“创业计划书”翻回去,抄起塑料杯把最后一口啤酒喝完。
隔着桌子,她伸出手。
“合作愉快。”
沈澈握上去的时候,发现何知夏的手比他的还凉。她鼻翼两侧的皮肤因为酒精开始轻微泛红——原生脸的毛细血管反应,涂层模拟不了。
“合作愉快。”
何知夏收回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河粉,嘴里嚼着说了第八个字:“开工。”
沈澈点头,低头继续吃。椒盐鱿鱼端上来,热气混着蒜香冲进鼻腔。他们各自动筷,没再提公司的事。不是防人——是没必要。在这条街上,没人会觉得两个吃大排档的人明天要去改变世界。
周围的人在聊工资、裁员、家里催婚、哪个平台又涨了订阅费。一个裸奔者老头在角落里独自喝粥,手指关节粗糙发黑,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机油痕迹——大概是附近修电动车的。他不需要涂层。他也不用在乎世界怎么看他。
沈澈看着那个老头,忽然想:会不会有一天,所有人都不需要在乎了?
吃完夜宵出来,夜风吹得路边榕树簌簌响。沈澈在街边烟酒店买了两罐王老吉,递给何知夏一罐。何知夏拉开拉环喝了一口,忽然往珠江方向偏了偏下巴。
“你知道从这儿到镜面塔直线距离多远吗?”
“3.7公里。”
何知夏转头看他。
她没说过这个距离。沈澈怎么会知道?
但她什么也没问。她想起来了——沈澈喜欢数字。他以前在工位上放过一张老广州地图,上面用红笔标满了记号,鬼知道他在看什么。也许他早就量过。
“不用送我了。”何知夏往地铁站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还有——你代码注释里那只猫,画得真丑。”
沈澈站在路灯下,嘴角浮起一个非常非常小的弧度。
然后各自转身。何知夏往西去坐地铁,沈澈往东穿过一排排混凝土颜色的旧楼。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何知夏也没有回头。她的手一定插在口袋里,脑子里已经在转下一件事,走路的步子会快半拍,像她踩的不是旧城区的破人行道,而是镜面城光滑的地砖。
沈澈穿过沙河涌的街道往回走。深夜的旧城区比白天更热闹。烧烤摊、糖水车、打麻将的邻居把桌子支在人行道上,头顶拉满各色防水布,像一个民间自建的巨型棚户区综合体。一个蹲在路边抽烟的青年正给另一个青年做涂层越狱。他的手粗糙脏污,但操作破解设备的手法比沈澈见过的任何Nanoskin认证技师都熟练。
沙河涌的夜晚不需要涂层。
这里需要的是别的东西。
沈澈在旧厂房门口站了一会儿。这栋五层旧厂房是他昨天才签下来的——月租三千,比他在镜面城的单间还便宜。废弃之前是电子元件加工车间,一楼地面还嵌着固定冲压机的地脚螺栓。没有空调,没有涂层环境调节系统,没有网络基站。窗户玻璃碎了三分之二。
推开门之前,他拿出手机,给程未发了条消息。
“我开公司了。”
消息发出去,他没等回复。走进厂房,找了张还没被人搬走的旧桌子,把何知夏在菜单背面写的商业计划摊开,压在桌边那台从跳蚤市场淘来的旧投影仪下面。投影仪是坏的,不能投影,但做镇纸不错。
做完这一切,他在厂房唯一一张还能转动的旧办公椅上坐下来,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锈迹斑斑的行车轨道。
手机屏幕亮了。
程未的回复,三个字加一个标点:
“发定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