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早点收工,早点继续我最期待的午餐约会,哦耶~!)



(停一停,再这样犯花痴下去只会没完没了的!)

嘿咻!
阳光普照遍身,仿佛给花花镀了金,她鼓足干劲咬住后槽牙,拧紧全身肌肉发出了一声轻响,腰腹宛若蓄势的鱼竿,屈指攒拳,双手生拉硬拽着悠悠球的丝线往上,喷射器口窜涌着两道粉红色喷流,将她整个人像火箭一样,带动被捆绑的藤蔓怪兽擢升向高空,马尾辫劈风之际摆成了烈焰般旖旎的形迹——
粗壮根系被花花拔起的片刻前,其与地面的连接处还剧颤不止,主干荆棘则开始恼怒地四处鞭笞,却无力阻挠毒气被吹散,更遑论本已遍体鳞伤的地皮势如破竹爆裂而开,地底的泥石如瀑布般卷积着土腥味倾泻下来,抛洒一圈褐色的幕帘,将太阳筛得在其间时隐时现,被碎屑镂空的轮廓勾勒出交错驳杂的光影。

(好重哇……没想到天外有天,这家伙比我还贪吃!)
从土中一节节暴露出来的植根,好似某种正在翻腾的畸形怪物,每株根脉的末梢连锁着更细密的分支,论总数恐怕要以百计,而在所有分叉的最中央,终端包藏着一颗巨大的肿瘤般的内核,尘泥落定后现出真面目的它徐徐战栗,表面张弛的褶皱滤器就像是由浓浑墨线绘成的珊瑚礁,淌着地下水混合的泥浆,长相狰狞可怖。
上空的风从鬓发旁缓缓拂拭,吹凉了些许汗珠,花花因为持续的全身紧绷发力分不出太多心神,眼角略微下垂,视线倏然扫过少年缄口不语的样子:
他麻木,他偏执,他孤僻,他不甘,他愤慨,他顾影自怜……但此时此地,德克斯特却像心灰意冷的溺水者突然察觉自己仍能依凭苇草,千百轮转的思绪都化作了一丝寄托,沉入他晶蓝色的眼瞳,与花花产生了心有灵犀的奇妙化学反应——在姐姐逝去的阴影下,那束光贯穿了一间熄灯的实验室,使之浸染她橙金色的明媚颜料,于是他将饱含多样情感的目光灌注进短瞬的一瞥,义无反顾地向花花投去。

(花花需要我帮忙剿除这怪物的根本所在……如果是花花的话,一定没问题的。)
她接收到了他的示意,在最合适的时间,在最合适的地点,选择最合适的人团结协作、共克难关。

德克斯特!(用什么高科技武装都行,赶快!)
“刹!”
迷离的浮光在蓝色半圆眼镜上摇晃,脸颊也溢现了更有活人气的血色,德克斯特竖起机械臂斜遮头脸,露出眸边一点忧郁的锋芒,听着嘶嚎声伴随花花的呼喊同时冲下,脑中演算:已知暴露弱点的怪兽退无可退,只运作着求生本能,那么摆在它面前唯一的选项,必然是杀死任何可能威胁到自身根部的人。
弹指间,数不胜数的植物触爪从那黔驴技穷的兽身往八极四方探出,酷似唐突爆发的日珥,倏尔机巧钩转,构成了锋利的链刃状捅向德克斯特。

(果然!)

杰克先生!(请清理这些不利于反攻的障碍!)

我正有此意——
杰克武士奋而跃起拦截,扭身闪避擦着胸膛掠袭的高速荆棘,而另一杆千钧一发的翠剑,也刚好由于这一躲和他的肩胛骨错失分毫,紧接着眨眼的功夫都不到,他在夹击之间行云流水地抽刀,旋过方才避开的藤蔓,斩出了完整的一道环形刀罡朝外碾袭而去,藤条登时从中一分为二,切面平滑光可鉴人。
双眼携着舍我其谁的英豪之气,他又抖擞了双腕,聚在肩头鼓动的力劲顺手臂赴往十指,刀锋即被起舞的臂膀牵引,频振着,动作迅疾得如有模糊的涟漪遮盖,还没看清就完成了乱而有序的挥砍,交叉方向的刃裂重重加之于藤蔓上,对其处以利器的绞杀,顷刻扑闪出奇异的青白色弧光。

(我们居然陷入劣势了?!)
在对战勉强喘息的空档中,萨曼莎满脸不可思议地瞄见,荆蔓一失去了养料补给,张牙舞爪的疯狂便戛然而止,只余断藤逐条砸下来荡起灰尘的场面,就像一个个坠毁的可耻音符,与武士稳如闲庭信步的落脚、纳刀入鞘的游刃有余,形成了一负一胜显著的对照。

(苏珊的心血!不——!)
这种努力被无情粉碎的滋味,发生在自己亲近的继兄曼达克身上,让贝尔触景生情,回忆起了更早期的童年,内心不由自主地替她的嘴巴嚎啕——雏鸟在长满尖刺的蛋壳里的生活,充斥着X博士的残酷实验,无论表现得多么优异总还是不够。然而即便破了壳,她也不知道自己正被错误的罗盘针指引向何方,依旧当着那个不像父亲的父亲的不像女儿的女儿,飞天小女警的对手,一台性格乖戾的战争机器。

(遗憾,看来幸运女神并没有向你致以眷顾和垂青,喜怒无常小姐,你已错失了扳倒我的绝佳时机。)
布里克抑下真情流露的哼笑声,把自己嵌进贝尔瞳孔急剧收放的瞬息,闪身掠过她的肩翼,雷厉风行地乘胜追击,影子与她交叠刻到了地上。
贝尔身躯一震,肩线起伏,心跳在耳膜中放大数倍,本想说什么,可半个音节都挤不出来就被锁扣碾碎在喉管里——布里克前胸隔着长发贴她后背,手臂环成了半弧,液压钳一般切入她下巴以下那处柔软的凹陷,手肘内收使前臂横压,虎口卡住她颈侧的动脉窦。

(你……你……!)

(别强征我的身体跟女生靠这么近啊喂!)
假如灵魂有实体,比比现在一定红透了。

(我负责奉命行事。)

(原来你可以交流啊?那你之前为什么对我爱搭不理?)
布里克感受着贝尔颈部的肌肉在拼命收缩,仿佛一条被掐住的泥鳅,求生欲高涨,双腿乱蹬一通,两手的手指都抠挖进了他的肉中,在防护开启的情况下还能刮出血痕,试图扒开他的封锁,但她的挣扎落在严丝合缝的臂弯内,只是白白增加了他腕关节扼紧的力道。
在是否使用【闪光】里模式这个关键抉择上,她持续摇摆不定。

(放开我……混蛋!咳咳咳咳咳……)
一片吞噬声音的沉默如顽疾生长,尽管布里克以骨传导途径听闻了贝尔低闷的咳喘,不过真正叫他迷茫的,却是来自比比这颗灵魂的回响——相较于比比,布里克本身似乎只是被撑起的皮套,单提出来审视便空空荡荡,连最基础的“我是谁”都答得磕绊。

(我……不懂,也不了解自己的生命除了执行任务还有什么用武之地。)
他对自我的存在意义抱着丢三落四的无感,仿佛他最初就习以为常了,在荒废时间的温床上看着稼穑寒暑,冬夏昼夜,从魔女吧台到私立东京市学园的一切,皆生生不息,往复的路程将他的人生死死圈定在了这里,给他无数回遇见赤堤桃子的赐福——在最合适的时间,在最合适的地点,碰上最合适的人擦出爱情火花,稳步迈向最神圣的婚恋殿堂。

(你是榆木脑袋吗?!粗暴小子的首领难道离开了変態女魔头就一无是处了?!布布、巴巴他们可不能少了你呀!)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会有反抗!我们要为口水正名,要为耳屎战斗,要为臭袜子争取权利!这才是粗鲁又帅气的鼻屎少年应有的觉悟!)

(给我醒醒!你是大名鼎鼎的Rowdyruff Boys的一员!你是队长Hard Brick!你是飞天小女警Z的宿敌而不是备选男友!)

(你的强大实力可以让我们做更多粗暴的事,比如一脚把飞天小女警三人打包踹上天!)
比比激昂的陈词振聋发聩,又颇具奇葩搞怪的色彩。

(……)
扪心自问中,布里克不禁动摇,将整整一大口无奈的空气填塞入肺腑,呼吸凝成火线,把刚才那两三秒的噤默叹出去,留下一声轻如蚊蚋的吐息。
这时候微风才追上来,掀散开他额前的齐发。1
这段战斗看得好燃啊

(违命者无畏地向东行去,命运却如大漠尘暴,必然要逼使他们逃向西边的房间,Brick如此,Dexter亦如此。)

(命运有可怕的力量,你无法用财富或战争逃脱它,没有堡垒能挡住它,没有船只能跑过它,它将一视同仁地踏碎所有拦路者往下一阶段推动。)

(为此,我明天已经筹建好了一个更庞大的中心化组织……包括魔人啾啾、布布、巴巴、毛绒怪兽、坏死帮派以及阿米巴帮在内的【打倒飞天小女警大联盟二代目】,承接“他”的衣钵,但这个架构的联盟在我手上理当脱胎换骨。)

(我们的仪表盘由闵可夫斯基度规组成,指针下滑动的符码像一个个发光的逗号,橙色的档位旁标有一条小小的注释:这固然是在梦中。所以无限的档位能一打到底,这就是梦,超越速度的迎击破碎了梦,梦无非是梦的破碎。)

(繁冗的档位一上移,命运被我们甩在身后,夜色在我们周围流动,清晰可见的非空曲线的痕迹清晰可见地清晰可见得清晰可见,光的纺线穿过每一片蜷缩的空间,在无时间的顷刻里将森罗万象的命运尽数编排,然后冲破锥体,绝对的未来和过去在前窗展开。)

(既然能改变过去,现在就已然是被改变了的未来——直到今晚还尚不存在的联盟,会于本日的黄昏时分落实它的首个作战方案,以免小女警们休养生息、恢复充沛的精力,同时与她们、X博士的派别三足鼎立。)
而德克斯特、花花、杰克那边,被杂质和藤影遮蔽的午晖得以通畅地照耀了,局势一时间明朗揭露无遗,可怪兽不肯降服,发出了殊死一搏的尖叫,切不断悠悠球弦丝,便骤而甩荡藤蔓的残部欲刺透远在自己上方的花花。

噫!(抓紧时间啊德克斯特,不然我一躲,这藤蔓怪就会被悠悠球线拖得摇来摇去了!)

燃烧弹,发射!(不可以让花花因为我这种人而受伤!)
六联装鱼叉头导弹被推出导引轨,一经点火,裹揽机体的苍白烟迹犹如绽开的羊蹄甲花瓣,导弹刹那间破烟现身,在鹰击长空的呼啸声中以螺旋形伸展着弹道,织造出几乎无死角的包围网,沿曲线撞上预定打击区域。
“嗡隆隆唰啦!”
扰动的活根霎时被一道灼烈的光热撕挦,如遭重斧削剁,熊熊燃烧的十字闪光于根系上掀起翻天覆地的惊涛,火势朝每个方向蔓延,密密麻麻的小型十字骇闪追随其后,遍处丛生,噼啪作响间抹开了渐变的鲜红,众星捧月般围着中心高温高压的粘稠燃剂爆破,像盆一样扣住了整个树状的根络,令范围内的一切变成灰烬。
膨大的炽炎深入腹地,来势汹汹地腾越到操场正上空,热量不停地从烟雾里焚穿而出,放射着光芒,扭曲空气形成了波动的纹路。怪兽的主体在这之中经历苦短的抽搐后彻底僵住了,储水被一滴不剩地蒸发竭尽,藤脉和花盘由表及里迸裂开,或碳化卷起微薄的脆渣,或飘散出焦糊的植质,分崩离析。
“咚!”
呛人的燃烟消退后,原地只剩下一摊枯黑的植兽死尸,深陷坑洞,有机成分已被消耗至分辨不出原貌,边缘还有火苗在余烬中零星跳动,从外形干瘪的残骸上弹起。
大势已去,贝尔发觉布里克莫名松开了些力气,索性诈死骗取他一刻疏忽,身子有意地放软,膝盖朝下塌,重心从他锁喉的支点上滑落,逐渐安静到只保留脉搏的虚弱律动,趁他揽得越来越垮,突然金蝉脱壳般抽离脑袋,爆发式撼动布里克的躯体飞冲远去。

等下次见面,我一定要报仇雪恨!
她肃杀冷冽的一对苍眸,潸然有泪滑下,只不过布里克正凌空翻滚着斟酌,心思无暇逗留在这鸡毛蒜皮的细节上。

(要走出忤逆魔女的旨意、但又不与世隔绝的道路,找到自己存在的意义……那我……去喜欢这个跟我旗鼓相当的白发女孩?)

(和强者战斗能使我更有存在感……拳拳到肉的对抗是一种真切的确认,没有计划安排的死板,也比细雨润物的爱直截了当得多,所以与她这样的女孩谈恋爱不就能天天切磋,一石二鸟了吗?)

(邪门啊啊啊啊啊啊!你是不是疯了癫了脑子缺根筋了神志不清了¥#@^’+%?!)

(血战至死也许很有魄力,但不是值得我交付的答案,能屈能伸才是。)
萨曼莎纵然眼里渗漏杀意也识时务,没有贻误逃跑的机会,一记火箭头槌笔直地撞向珍妮的胸甲,金属材料瞬间的激突迸溅火星子,她借着反作用力顶起腰胯,做了一个半程后空翻,推进器顺势喷射冲开了想追逐而来的珍妮,送出一句酸溜溜的狠话。

以多欺少可真是太够英雄了!

你这坏蛋自己都持强凌弱,还好意思说!
珍妮定住左摇右晃的姿态,摸了摸胸口钝性的蹭漆裂纹,尤为不满地仰视着她——在大气凝结核折射、散射的效果中,日晕呈现出七彩的多重环状,罩住了萨曼莎,掩护她边撤离边用余光留意:

(光明正大地入侵不成,那就——嚯?超能花花和那个曼达克的死对头?)

我们得把她们列为制造恐怖袭击的通缉犯,主动出击去抓捕了,这背后恐怕还有潜伏着的团伙。
杰克两指摁着太阳穴,不无忧虑地沉声道。
看到其余两名敌人先后脱战,花花用指关节搓搓鼻子,带着点得意的笑容勾手一引,拽着悠悠球的丝线那头从怪物残渣上松脱下来,又捏住线的近端,让悠悠球在空中悠扬回旋了两圈,再“嗖”地收回掌心,整套动作像练习过千遍那样流畅。

意外干的不错嘛!我还以为你是只会纸上谈兵的书呆子呢!
她小幅歪过脑袋,更热情地咧开了嘴唇,露出一排白白亮亮的牙齿,举起右手朝着德克斯特比起了一个大拇指。
被尾音清脆上扬的雀跃劲儿感染,德克斯特倚在机甲驾驶舱里,眼睛睁大了半瞬,唇线也跟着颤了一小下,又立马平复成常态,就这么来回几次,嘴角往上翘的企图硬生生被他按住了。

(大概是出于吊桥效应,我才对花花……)
没错,吊桥效应,这是最合理的心理学解释。人在危险刺激的环境中,会误把生理上的兴奋——心跳加速、手心出汗等——归因于身边的那个人,他当前这种发烫的感觉,不过是被刚才那场生死一线的战斗搅乱的激素作用罢了。
就算觉得吊桥效应的解释力不足,也还有另外的因素——他机甲背部的导弹发射架冒着袅袅的青烟,散热片渐次张开,热气正“嗤嗤”排出机体,自然会升高驾驶员四周的温度。
他死活不肯承认地想着,又忍不住抬头偷瞟了花花一眼,她的笑看上去越来越近似于蒂蒂的,两个元气满满的形象不知不觉间重叠在一块,成为了有必要时时回放的画面。

喜欢?
这个危险的念头来得毫无预兆,甚至是从他自己的口中低声讲出,把他吓了一跳,心里没底,戴了手套的手掌包着操作台的摇杆出汗不止。

(不至于这个程度吧……我和她刚认识多久呀?)

(镇定镇定镇定镇定镇定……她只是比较热情而已,再者我又不是不知道她心里已经装着别人了,不管谁从外部介入,被拒绝都是板上钉钉的事。)
德克斯特喉结滚了滚,好将那些缠成一团的联翩浮想慢慢咽回肚子里,随后低下了头,找点无关痛痒的事情转移注意力——合拢散热片,关闭发射模块——别再惦记花花那令他难忘的表情,进而维持不曾动心的假象,可答复她时的支支吾吾终究出卖了他。

你……也蛮厉害的。

(反观我……什么都没准备好唉……)

诶嘿嘿,下次那两个恶人还来的话,我们再合作啊!

(我填饱肚子以后可要跟你深入聊聊呢!)

嗯呐。
那就好比蜻蜓点过的涟漪,不仔细看都注意不到——爱情使人卑微、笨拙、手足无措、担惊受怕,使德克斯特忽略了自己听她说完话没压住嘴角,悄悄映在机甲的反光漆面上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