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结的一击——花花与德克斯特！（其之贰）

砧状云摞上穹顶，晴朗的光热渲及了八方，蔚为大观。

满目皆是战场的疮痍，以及食堂墙壁上骇人的洞口，男生直打哆嗦——也因为趋利避害的人之常情，他不甚理解那游离出队伍外、几度逡巡的人。

杰西正露着兔牙，捏紧双拳给自己加油打气，可振奋人心的宣言刚落，他就被心切的基妮老师一出手拉进了疏散的人流，相机的黑色带子还勒着后颈，机身和镜头的反光在他胸口晃来晃去。

额边那簇半撇八字胡一样卷翘的金毛刘海都耷拉几分，他踉跄了几步才稳住重心，满含惦挂地侧过头，蜷指推一推圆框小眼镜，透过人群缝隙望向操场——在为英雄们加油助威的分散的声浪中，那里雾霭涌动，绿影咆哮，爆炸的黑烟线歪歪扭扭地飘忽、升腾、混进蔚蓝的天色，武士的刀锋在一架铁灰色的机甲前后交替闪现……但他只是扫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就如他之前遇见狮子与外星人时一般浅浅笑过，没怎么上心，毕竟他要拍摄的是另一道光。

嘴上不得已地敷衍着基妮老师，等她走到更前面引导队形后，他决定要另辟蹊径，用高难度的“移动打靶”式——尽管身体被队伍押送着似的拱往校门口，但他也在放慢挪步子的速度，悄悄举起手里的相机，取景镜钻过一旁同学脑袋与脑袋之间的间隔，追逐那抹从高空疾驰而下的亮粉荧光。

情急之下，杰西无法仿照专业摄影师屏息凝神，摁快门的手一抖，对焦框便咬住了第一幅画面：

一切都仿佛妙手偶得，超能花花正以喷射器急停的方式悬空伫立，仪态挺拔，柑橘色高马尾被惯性扬成孔雀开屏状，卡在即将“嗖”一声落回来的瞬息，辉煌的阳光由散发隙间如针穿插，使花花闭目微仰的面庞于此刻沐浴其中，焕发出天降救世主般的圣洁、震撼。

冰蓝的眸眼瞪着相机的预览图，杰西惊诧于自己拍的照片，长呼一口热气，拇指已经不知不觉松开了快门。

第一次的大成功敦促他重拾了自信，他担忧着错过更多精彩，匆匆平复心跳节奏，调整缩放倍率，耐心等候花花的下一个动作，但疏散队伍最前排不合时宜地传来了阵阵喧哗，有人尖叫，有人一蹦三尺高，更有甚者撒着不知何处寻来的花瓣。

校门外的柏油马路边，姬子站在周围一圈人崇拜的簇拥中，下巴翘得比鼻尖还靠上，右手抡着红色三角旗帜指挥，显出颐指气使的态度欢迎同学们坐她的车撤离：

布加迪La-Voiture-Noire、劳斯莱斯Boat-Tail、迈凯轮F1、帕加尼Zonda-HP-Barchetta、科尼赛克CCXR-Trevita、迈巴赫Exelero、西尔贝Tuatara、宾利Mulsanne、法拉利250-GTO、兰博基尼Egoista、阿斯顿·马丁Valkyrie-LMH、阿波罗太阳神EVO、世爵C12-Zagato、保时捷918-Spyder……整条马路被白金集团派出的豪车临时占用了，陈列的车队不见首也不见尾，延伸至视野以外，面面车窗映现出炭灰色的校园倒影，碳纤维车壳掠过一比一复刻的战场敌对双方的流迹，引擎集体轰鸣的连缀如夕阳迟暮的牛吟声般深沉，又似风回电激——这阵仗带着一种每辆车载客量有限，就增加车数来弥补的，超级富人直来直往的任性的荒唐感。

每每打开自动鸥翼门、蝴蝶门、剪刀门、旋翼门、天鹅门、对开门等高档次设计的车门，车内真皮与香氛的气息都会扑出来，硬生生把战火的硝烟味镇下去。

她轻轻后仰背脊，左手从容地横亘于唇前，半掩自己优雅的大小姐式嗤笑，享受迷弟迷妹的追捧。

不过，也有一小撮懂行的学生被吓得魂不守舍，无端催生出一股把自己下巴扯脱臼的冲动。

杰西对杂音的源头毫无兴趣，连瞟一眼的时间也不肯浪费，他的取景框里只装得下那扔出回力标的粉色战士。

花花开始行动，右侧小臂以寸劲向前挥甩，握着悠悠球的手同时摊开掌，在几缕樱色的凝光间，那颗悠悠球便从她中指弹射出去，球盖上的图案“P”飞速回转着晕开一团明黄色块。

隐约发觉某种不对劲，小都的瞳孔犹如汪洋间的青蓝泡沫沉浮着，不消融，也不恒定，但恰恰在这时，她忽然被人潮裹挟着从杰西身后超过，不经意中撞到了他的手肘。

杰西则怔了一怔，腿脚如抢拍般前驱了近半步，可拍摄任务又要求他端着相机平衡好，两股力量冲突之下，他几乎将自己上半身拧得与下半身错开了九十度。

“咔嚓。”

玫红悠悠球的丝线凌空勾划出一条柔韧的弧，牵扯着零碎的破风声，不偏不倚避开藤蔓，绕着怪物的躯干盘旋而下，布设了五花大绑的罗网。小都不期而至的碰撞，不仅没有破坏画面的稳定性，反倒给这一场景添上了动态模糊的速度线效果，辅以一个顺应悠悠球轨迹的倾斜角度，赋予了照片漫画级的表现张力。

熏熏乍一下彰显出了大姐头的气概，一边扭回头，一边伸手挽住小都的臂膀提防她摔倒，还忙着斥责置安全于不顾的家伙们，口吐火焰，“吧嗒吧嗒”跺着脚，三言两语嚷嚷得始作俑者不敢再吱声。

小都侧身走着，两眼阖成了弯弯的细缝，十指在网格碎花裙前交叉，连连点头掩盖致歉中的口误，脑袋上好像钻出了一根黑线呈微型龙卷形旋动，思绪越搅拌越尴尬紊乱。

看到小都过度夸张的反应，杰西清了清嗓子，故作神秘地把相机往怀里一揣，左手拉紧了点自己的红底淡蓝领带，大门牙格外惹眼地咧着嘴轻笑道：

杰西将相机托到眼前，夹在人群之中接着专心致志地开拍，渐行渐远；见况，小都便像蔫了的花朵一样垂头泄气，熏熏却轱辘转眼，早已望见体育老师在朝她们招手，不假思索地随口一问。

不多时——

小都循声瞧过去，依旧是黑里透蓝的长发，依旧是辨识度极高的豆豆眉，依旧是莞尔文静的眯眯眼，依旧是一身姜黄色的运动服，依旧是胸前佩挂的哨子，种种熟悉的音容笑貌，揪起了自己委婉难以表达的不舍，如同滞留在心口的刺，酸酸胀胀地梗着拔不出来——

队伍旁侧，体育老师搀扶着一瘸一拐的同学，手拎一瓶矿泉水，低头念叨好几个“没事了”轻声安慰，跟平时上课拿着名册、吹着哨子说“接下来轮到……”的样子判若两人。不过学生胸膛起伏较为剧烈，看起来还没从危机中缓够气，眉心也舒展不开，眼眶里掬着汪汪欲出的泪。

熏熏语气坚定地应承了，顺手探进那名学生的腋窝下，将他的胳膊撂在自己背上，与小都一起扶住他。

学生吸着鼻子，含含糊糊道了一句“谢谢”。

体育老师东翻西掏，在右胯边的口袋里搜出了一张一次性绷带，于是蹲下去，卷起了受伤学生的五分裤腿，暴露出那一块皮开肉绽的擦伤，肌肤的裂口边缘渗出血珠，粘有白刷刷的墙粉，看着就疼。

然而老师的手稳健得很，先快马加鞭旋开瓶盖，用矿泉水洗净了伤口表面，又撕掉真空包装的封口，给他进行简要的包扎止血。

小都光是旁观都觉得不适了，膝盖一波一波的酥麻和痒痛覆过全身，就像开启了痛觉共享，直起鸡皮疙瘩，只好咬着唇把视线挪到另一头，盯着“兴风作浪”的姬子，才觉得后颈的汗毛缓缓伏回去，随后便忍不住偷瞄几眼为男孩裹绷带的老师——趁一切都还不晚。

一圈、两圈、三圈，纤细的手指在棉布上压出均匀的印子。

数学老师突然走了过来，声音里少了讲解习题的洪亮，仿佛在害怕自己的出现打破气氛。

校长的秃头从数学老师腰后一探，被太阳照射出了水煮蛋似的光滑——他抚着这颗圆溜溜的脑袋，浓密的黑眉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场面话，可最终只是化千言万语为短短的辞别。

话说得干巴巴的，校长眼角居然湿润了，赶紧俯首假装查看学生的伤口，粗短的手指不知所措，搓挠着自己并不存在的头发。

队伍中有个女生先哭出了声，一下子炸开了此起彼伏的抽泣，同班同学再也按捺不住，脸憋红了，干脆挤出人群，不管不顾地朝体育老师聚拢而来。

班里最调皮的男生坂本当即表态，鞋子在地上蹭来蹭去。

体育老师蹲在原地，手头动作停了，被这位同学的宣言逗得笑了笑，眼眶却泛出红色，酸着鼻子根本通不了气应答他。

学生们的爱意如滔滔江水，包容着老师。

正因此，她的心绪随波逐流，被江水冲洗出了内寓的脆弱，嘴唇抿成了两端下折的线，过了几秒钟才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喉音变得嘶哑。

她摇了摇头，眯着的眼神比以往所有时刻都更黯淡，灰蒙蒙的，疏远的，整个人仿佛一幅快被风刮走的旧相片。

垂视着被包扎得漂漂亮亮的伤口，她对自己最后赠予私立东京市学园的这份礼物深感触动，猛地记起教师的职责，又强打精神振作，目光扫过一张张稚嫩的脸庞，在心里默默点了一遍名。

小都用手背揉了一下眼，不知道泪水多到能浸湿袖边了。

哈雷彗星每经历76.1年都会与地球相遇，但短暂的擦肩而过后总是由于轨迹差错而迂回，而奔赴远方——他们还可以重逢吗？告别的此地，两边一味地做着同样分道扬镳的梦？

即便四下烽火连天，战争把昔日的美好曳倒成断壁残垣，那退缩到角落、微乎其微的生活本身也在延续。人类的爱，不再局限于男女之情，它已经扩散到整座学校，扩散到正在经历离别、承诺、哭泣、感谢的全部人身上，筑建起了一道对抗虚无洪峰的堤坝。

杰西静默着对焦，衷心祈祷，他所拍摄的下一张照片，将是花花与德克斯特在远、老师与学生们在近的构图——告诉其他人，飞天小女警守护的意志究竟为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