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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六章 雪落无期,余生独疚

归途无你

雪落无期,余生独疚

北城的大雪,落得毫无尽头。

连绵数日的暴雪彻底将整座城池封缄,天地一色素白,苍茫无垠。寒风卷着碎雪横掠街巷,抹平所有烟火痕迹,枯秃的枝桠覆满厚雪,僵硬垂落,整片世界沉寂得听不到半点鲜活声响。

冬深至此,人间彻底静止。

车流断绝,行人匿迹,商铺闭户,万物蛰伏避寒。世人皆蜷缩在温暖屋舍里,守着家人灯火,静待雪停风息,静待冬尽春来,静待新岁开篇、旧事翻篇。人人都在与寒冬和解,与过往告别,人人都在奔赴温暖与新生。

唯有沈烬辞,和解无门,告别无途。

他的寒冬从来不由天地时序掌控。自陆知予南渡、斩断所有羁绊的那一日开始,他的岁月便被永久定格在这场无尽风雪里。外界的雪终会消融,寒冬终会落幕,可他心底的霜雪,岁岁堆积,层层覆压,落至无期,融至无日。

余生漫长,岁岁皆寒,岁岁皆疚。

清晨破晓时分,天色依旧昏暗阴沉,没有晨光穿透云层,没有半分暖意洒落人间。整栋城郊别墅沉在死寂的灰白雾色里,远离城市喧嚣,孤立于风雪旷野,清冷、荒芜、寂寥,一如他无人相伴、无人救赎的余生。

屋内恒温暖意充沛,地暖绵延全屋,精致昂贵的陈设规整得一丝不苟,干净得近乎冷清。没有烟火气,没有人声语,没有细碎日常的吵闹温柔,偌大的宅邸,终究只是一座华丽空笼,囚住他孤身一人,岁岁忏悔,岁岁孤寂。

又是一夜无安的浅眠。

经年往复,他早已记不清这是第多少个被旧梦缠绕的夜晚。梦境从无激烈的别离,无崩溃的争执,只有无数个被他彻底忽视的、细碎温柔的年少瞬间,一遍遍在脑海重播,一遍遍凌迟他早已溃烂的心底。

梦里是十七岁的北城深冬。

是放学巷口,少年裹着单薄校服,双手冻得通红,踮脚在风雪里遥遥张望,只为等他一句同行;是深夜书桌,少年悄悄为他续上温水,安安静静坐在身侧,不敢打扰他伏案,只默默陪伴,岁岁如常;是落雪长街,少年眉眼带笑,眼底盛满星光,认认真真和他规划未来,说要岁岁相伴,共渡山河,永不分离。

少年的喜欢纯粹又笨拙,热烈又卑微。

所求从来不多,不过是一眼回望,一分在意,一点偏爱,不过是岁岁风雪有人陪,岁岁朝夕有人候。

可那时的他,心性冷硬,自负偏执,被无谓的自尊桎梏,被孤僻的性子困住。心安理得接纳少年所有的温柔、迁就与奔赴,肆意漠视,肆意冷淡,肆意搁置那份滚烫赤诚的心意。

他总以为时光漫长,来日方长。

以为风雪年年有,少年岁岁在,以为无论自己如何疏离冷漠,只要回头,那道温柔热烈的身影,就会永远伫立在原地,等他温柔,等他坦诚,等他珍惜。

年少最荒唐的自负,换来余生最彻底的一无所有。

人心从不是永不枯竭的涌泉,爱意从来经不起无休止的消耗。陆知予的热忱是一点点凉透的,期许是一点点落空的,勇敢是一点点耗尽的。数年卑微奔赴,数年默默等候,数年自我消耗,最后只剩满身伤痕,满心疲惫。

于是他走得安静,走得体面,走得决绝。

没有哭闹,没有纠缠,没有质问,只是悄悄收回所有温柔,斩断所有联系方式,远赴四季常青的南国,彻底逃离这座耗尽他所有爱意与勇敢的北城,彻底逃离冷漠偏执的自己。

梦醒时分,枕畔微凉,一室空荡。

巨大的空洞与酸涩瞬间席卷四肢百骸,沉甸甸压在心口,不痛彻心扉,却缠绵不休、日夜纠缠,是刻入骨血、终生不愈的顽疾。数年岁月流转,这份愧疚从未变淡,反而随着时光沉淀,愈发清晰,愈发刺骨。

他缓缓坐起身,脊背抵着微凉的床头,抬眼望向窗外无边风雪。

雪落簌簌,风声沉沉,无尽素白笼罩天地,荒芜得令人窒息。

他常常静坐沉思,复盘整场青春与别离。

他从不怨陆知予的离开,从不怨命运弄人。他唯一穷尽余生也无法原谅的,是当年愚钝冷漠的自己。是他亲手碾碎少年最纯粹的期许,亲手耗尽少年最滚烫的爱意,亲手推开此生唯一真心待他、满心是他的人。

世人皆有过错,皆可悔改,皆可弥补。

唯独他,过错既定,弥补无门,悔改无用。

山海相隔,岁月迢迢,故人已赴新生,早已挣脱过往伤痕,他连一句迟来的抱歉,都无从送达,无从言说。

起身洗漱,屋内依旧死寂无声。

没有晨起温热的粥汤,没有温柔细碎的叮嘱,没有少年轻快的脚步声穿梭屋中,没有那句岁岁不变的天冷加衣、小心着凉。曾经寻常至极的朝夕温柔,如今成了此生最奢侈、最无望的奢望。

从前岁岁寒冬,他从未感知过半分寒凉。

陆知予天生心软温热,明明自己畏寒怕冷,手脚常年冰凉,却永远把仅有的所有温暖尽数予他。清晨为他温饭暖茶,风雪天为他遮风挡寒,深夜陪他熬过漫长孤寂,事事周全,岁岁温柔。

少年的爱,藏在每一件细碎的小事里,无声无息,却盛大磅礴。

只是当年的他,眼盲心硬,视而不见,弃如敝履。

如今无人御寒,无人牵挂,无人温粥,无人等候。偌大人间,岁岁寒冬,只剩他孤身一人,独渡风雪,独熬长夜,独承所有孤寂与亏欠。

走入厨房,冰箱食材琳琅满目,新鲜精致,一应俱全。

家政打理得妥帖周全,三餐四季的食材从不短缺,足以撑起最体面精致的生活。可他早已食不知味,自陆知予离开的那一日起,人间所有烟火百味,尽数失色,再无甘甜,再无暖意。

他倒了一杯冷水,指尖攥着冰凉的杯壁,刺骨寒意直抵心底。

数年如一日,他偏执饮寒,以躯体的寒凉惩罚自己,以日复一日的自我禁锢,偿还年少的过错。旁人避寒取暖,唯他自苦自罚,心甘情愿困在寒冬,困在愧疚里,岁岁不休。

风雪依旧漫天,封死所有前路,封死所有人间烟火。

驱车出门,厚雪覆盖路面,车轮碾过积雪,发出细碎沉闷的声响。长街空旷寂寥,万物沉寂,整座北城安静得只剩下风雪流动的簌簌声响,荒芜苍凉,不见半分人间生气。

车子不受控制般,缓缓驶向老城旧巷。

这是刻在本能里的执念,岁岁不改,年年如此。哪怕明知旧地满是伤痕,明知触景只会徒增溃烂,依旧忍不住奔赴,忍不住回望。

旧巷被厚雪彻底覆盖,青石板路隐匿在素白之下,两侧老树枝桠积雪累累,斑驳的围墙覆着薄霜。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封存着他们整个青春的朝夕,封存着少年所有温柔奔赴的痕迹。

车子停在巷口,沈烬辞没有下车,只是隔着落雪的车窗,静静凝望幽深巷弄。

风雪漫巷,空无一人。

再也没有那个踏着风雪朝他奔赴而来的少年,再也没有巷口遥遥张望的身影,再也没有温柔絮叨的低语,再也没有岁岁相伴的朝夕。

恍惚间,风雪仿佛回溯旧年。

依稀看见十七岁的陆知予,站在巷口落雪里,眉眼清亮,笑意坦荡,看见他的瞬间,眼底瞬间盛满细碎星光,轻轻唤他的名字,带着冬日独有的温柔气息。

幻象转瞬崩塌,风雪依旧寒凉,巷弄依旧空寂。

心口密密麻麻的钝痛层层翻涌,酸涩溃烂,浸透骨血。

他想起无数个旧年冬日,无数场漫天落雪。

他们曾并肩走在这条巷弄,少年会踩着积雪追着他走,会把温热的糖炒栗子剥好递到他唇边,会把暖手宝强行塞进他冰冷的掌心,会叽叽喳喳说着琐碎小事,眉眼弯弯,满心欢喜。

那时的光阴很慢,风雪很柔,岁月很暖。

是他不知珍惜,是他肆意挥霍,是他亲手打碎了所有温柔圆满。

静坐良久,任由风雪模糊车窗,模糊视线,最后缓缓调转车头,远离这片满载遗憾的旧地。此地一寸一痕皆是亏欠,多停留一分,便多一分自我凌迟。

抵达顶层写字楼,窗外依旧是无边落雪。

高楼之上,俯瞰整座冰封城池,天地苍茫,万物素白,人间沉寂。办公室干净规整,一尘不染,落地窗外视野辽阔,坐拥北城最顶级的繁华视野。

他功成名就,名利双收,前程坦荡,万事顺遂,活成了世人眼中无可挑剔的人生范本。

人人艳羡他的风光圆满,人人称颂他的沉稳通透。

无人知晓,他是整场人生最大的输家。

赢了山河万里,赢了世俗荣光,赢了岁岁安稳,唯独输了唯一的真心,输了唯一的归人,输了唯一的圆满余生。

白日的工作依旧繁杂规整。

会议、文件、对接、应酬,密密麻麻填满所有光阴。他全身心投入忙碌,不敢有半分空闲,不敢有片刻放空。忙碌是他唯一的避风港,是他唯一可以短暂逃离回忆、压抑思念的方式。

只要不停下来,就不必直面心底无边的荒芜与愧疚。

办公室靠窗的空位,依旧常年空置,一尘不染。

数年以来,他从未允许任何人落座此处,这是他唯一偏执的坚守,唯一卑微的念想。这里曾是陆知予的专属角落,少年曾无数个日夜,安静坐在这里,陪他伏案,陪他加班,陪他熬过无数个孤寂黄昏与长夜。

从前岁岁温热,人影常在。

如今岁岁空凉,无人等候。

暮色仓促降临,冬日白昼短暂得近乎奢侈。转瞬之间,天光彻底暗沉,浓墨夜色覆落山河,满城灯火次第亮起,暖黄光影穿透风雪,温柔铺满冰封大地。

万家灯火,万家炊烟,万家团圆,万家安稳。

人间千万种温暖,千万种归途,千万种圆满。

没有一种属于他。

员工尽数下班离去,整栋大楼喧嚣散尽,归于沉寂。偌大的顶层办公室,只剩一盏孤灯,一具孤影,一室寒凉。

沈烬辞静坐窗前,遥遥望向千里之外的南方。

他从不刻意打探,却总能从旁人零碎的闲谈里,捕捉到关于陆知予的细碎消息。

人人都说,南国无雪无寒,四季常青,烟雨温润,晚风温柔,是世间最治愈安稳的净土。人人都说,远赴南国的陆知予,早已彻底释怀过往,褪去年少所有的卑微、敏感与伤痕。

他如今眉眼舒展,心境平和,生活安稳顺遂,身边烟火温暖,岁岁无忧,岁岁安然,彻底告别了北城的风雪,彻底告别了那段满心奔赴、满身伤痕的青春。

他终于挣脱了所有消耗与委屈,终于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温柔新生。

真好。

真的太好了。

沈烬辞静静望着沉沉夜色,眼底沉寂无波,无泪无恸,唯有喉间绵长无尽的涩意,层层叠叠,漫遍心底。

这是他余生唯一的救赎,唯一的宽慰,唯一的成全。

他亲手负了少年的岁岁赤诚,亲手毁了少年的岁岁期许,亲手终结了少年的岁岁温柔。所以他心甘情愿承受余生所有孤寂、所有亏欠、所有煎熬。

只要陆知予岁岁平安,岁岁圆满,哪怕此生南北永隔,山海难平,永不相见,他亦甘之如饴。

他从不奢求重逢,从不妄想弥补。

他不配。

不配惊扰少年来之不易的安稳,不配踏入少年崭新温柔的人生,不配再拥有少年半分善意与温柔。

风雪彻夜未停,落雪无期,漫漫无休。

夜色深透,万籁俱寂,整座北城彻底安眠,唯有风雪不息,唯有他心底的执念与愧疚,岁岁翻涌,生生不灭。

驱车返程,风雪漫路,夜色沉沉。

一路独行,一路回望,一路溃烂,一路独疚。

回到空旷别墅,推门而入,寒凉裹挟周身,隔绝外界所有微弱烟火。屋内灯火明亮,暖意充盈,陈设精致,却永远填不满心底空空荡荡的归途,填不满终生无解的亏欠。

他独坐沙发,静默良久。

窗外雪落无垠,寒风簌簌,冬意沉底,荒芜无边。

世人皆待雪停迎春,皆待冬尽新生,皆待旧事翻篇。

唯独他,无春可待,无新可迎,无事可翻。

他的春天,早已随少年远赴南国,永久消散,永不归来。

他的余生,只剩无尽风雪,只剩岁岁独疚,只剩无人知晓、无人救赎的漫长忏悔。

雪落无期,执念无期,亏欠无期。

你在南国春暖,岁岁新生,岁岁圆满,岁岁无忧。

我在北城风雪,岁岁孤凉,岁岁空候,岁岁独疚。

山河永隔,此生陌路。

归途无你,余生无解,至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