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雪封城,余生独赴
一夜狂风席卷北城,清晨推开窗时,天地早已被无垠白雪覆盖。
连绵不绝的落雪还在持续,大片雪花慢悠悠自灰蒙天际坠落,铺满长街、屋顶、光秃的行道枝桠。视线所及一片素白,将城市所有喧嚣尽数掩埋,万籁俱寂,只剩下风雪摩擦空气,发出低沉绵长的声响。
寒冬彻底扼住这座城池,万物蛰伏,生灵避寒。路上行人寥寥无几,每个人裹紧厚重外衣,步履匆匆奔赴温暖居所,期盼风雪早日停歇,静待来年春风回暖。所有人都顺着时序往前走,和旧岁风雪告别,等候崭新光景降临。
只有沈烬辞,永远停留在没有尽头的寒冬。
外界的风雪会消融,寒冬会退场,春天会如约而至。可盘踞在他心底的风雪,经年不散,永无消融之日。自从陆知予转身离开北城,跨越千山奔赴南国,他的四季便只剩下永无止境的凛冬,没有春风,没有暖阳,没有归人。
偌大的别墅安静得可怕。
中央空调持续输送暖意,屋内温度适宜,家具摆件一尘不染,处处彰显着旁人难以企及的富足体面。可再充沛的暖意,也填不满房间里巨大的空洞。这里缺少一份人声,缺少一份等候,缺少那个曾经愿意把全部温热捧到他面前的少年。
这只是一栋房子,从来算不上家。
真正的家,早在陆知予离开的那一天,轰然崩塌,碎在漫天风雪里,再也拼凑不回来。
沈烬辞站在落地窗前,静静望着窗外无边落雪。清瘦的身影孤立在落地窗内侧,周身笼罩一层化不开的冷清。经年沉淀,他早已习惯独处,习惯沉默,习惯将汹涌情绪死死压在心底,不在任何人面前流露半分脆弱。
在外人眼中,沈烬辞站在行业顶端,手握资源,处事冷静,城府深沉,似乎早已看淡爱恨得失,不为俗情牵绊。应酬场合从容谈笑,工作之中杀伐果决,一副万事不入心的模样。
无人知晓,每一个独处的深夜,他都会被汹涌的回忆裹挟。
坚硬冰冷的外壳之下,是经年溃烂、无法愈合的伤口,时时刻刻提醒他,曾经亲手推开了自己此生唯一的光。
昨夜依旧是浅眠。
梦境反反复复回放年少的片段,没有歇斯底里的争吵,没有痛哭流涕的对峙,只有无数个被他漠视的温柔瞬间。
落雪的巷口,陆知予双手揣在口袋,鼻尖冻得通红,执着等候他放学;伏案学习的夜晚,少年悄悄泡好温水,轻手轻脚放在桌边,不敢打扰他;秋风萧瑟的傍晚,少年小心翼翼试探着邀约同行,眼底藏着忐忑与期待。
一桩桩,一件件,清晰分明。
那时的他太过年轻,太过自负,沉溺在自我构筑的壁垒里。心安理得接纳陆知予毫无保留的偏爱,将少年的温柔视作理所当然,随意冷淡,随意回避,随意搁置那份滚烫的心意。
他总觉得时光漫长,来日方长。
以为少年永远不会离开,无论自己如何冷漠,如何疏远,只要回头,依旧能看见那道伫立在风雪之中的身影。
人心从来承受不住无休止的消耗。再炽热的爱意,也会在一次次落空、一次次漠视里慢慢冷却;再坚定的奔赴,也会在长久得不到回应之后,选择停下脚步。
陆知予没有歇斯底里地讨要偏爱,没有纠缠不休。只是安安静静收回所有热忱,收拾好满身伤痕,悄无声息离开北城,斩断所有联系方式,奔赴四季常青的南国,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
等到沈烬辞幡然醒悟,想要伸手挽留,前路早已千山阻隔,再也寻不到踪迹。
从那一日起,归途二字,彻底失去意义。
沈烬辞缓缓转身,走向书房。厚重的地毯消弭了脚步声,整栋房屋静得只剩下自己微弱的呼吸声。书桌正中,那本老旧相册静静摆放,像是一种无声的提醒,时时刻刻提醒他犯下的过错。
指尖轻轻掀开相册封面,那张冬日合照映入眼帘。
照片上十七岁的陆知予笑意明朗,眼里盛着星光,满心满眼都落在身侧的他身上。少年的喜欢直白又纯粹,毫不掩饰。而那时的沈烬辞侧身而立,神色淡漠,周身带着疏离,硬生生隔开两人之间仅存的距离。
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少年的轮廓,微凉的触感透过相纸传来。
无数个日夜,他反复端详这张照片,不断设想无数种“如果”。
如果当初放下无谓的矜持与傲慢;如果愿意坦诚心底深藏的心动;如果在少年失落沉默的时候,主动给出一点回应;如果别离来临的黄昏,勇敢开口挽留。
他们是不是能够跨过青涩年少,熬过风雪,并肩走过岁岁年年。
可世间从来不存在假设。
发生的遗憾无法抹去,说出口的冷淡无法收回,走远的故人无法追回。所有错过,都是既定结局,只能独自承受往后漫长岁月的惩罚。
合上相册,妥善放回原处。沈烬辞拿起外套,驱车出门。
大雪还在持续,路面覆盖一层薄雪,车轮碾过积雪,发出细碎的声响。长街空旷,往日热闹的商铺大半紧闭门窗,零星开门的店铺升腾起淡淡的白雾,寥寥烟火,微弱孤单。
车子下意识驶向老城旧巷。
这条路,他不敢轻易踏足,却总会在无意识之中调转方向。
旧巷的青石板路落满白雪,两侧老树枝桠覆着皑皑积雪。这里留存着他们整个青春的痕迹,巷口的小卖部,斑驳的围墙,曾经并肩散步的小道,每一寸土地,都刻印着陆知予的身影。
车子停在巷口,沈烬辞没有下车。
只是隔着车窗静静眺望幽深的巷弄。恍惚间,仿佛看见年少的少年踏着白雪朝他跑来,嗓音清亮,带着冬日独有的微凉气息。
幻象转瞬消散,巷内空空荡荡,只有风雪穿梭。
心口蔓延开绵长的钝痛,不尖锐,却经久不散,层层缠绕骨血。
从前每一个落雪冬日,陆知予都会拉着他来到这条巷子散步。少年会叽叽喳喳说着无关紧要的琐事,会把温热的糖塞到他手里,会主动走在迎风一侧,替他挡住凛冽寒风。
少年自己畏寒,手脚常年冰凉,却拼尽全力把所有温暖都留给自己。
那时的他不懂珍惜,常常敷衍应对,甚少给予回应。
如今旧巷依旧,风雪依旧,再也没有那个愿意不顾一切向他奔赴而来的少年。
静坐许久,沈烬辞缓缓踩下油门,调转车头离开旧巷。此地满是回忆,继续停留,只会任由泛滥的思念击溃所有克制。
抵达公司,写字楼内人声渐起,打破冬日沉寂。
走进顶层办公室,落地窗外依旧是漫天飞雪。助理送来文件,有条不紊汇报当日工作安排,他平静颔首,有条不紊处理繁杂事务。
忙碌是最好的避风港。
只要不停下脚步,就没有多余空间任由回忆滋生,就不必直面心底无边无际的孤寂。所有人都称赞他自律强大,能够扛住所有压力,将生活与事业打理得井井有条。
没有人知道,这份看似强大的自持,只是逃避。
办公室靠窗的位置,依旧空着。
这么多年,他不允许任何人坐在那里。这是独属于陆知予的位置,当年少年无数个傍晚坐在这里,安静陪着他办公,不吵不闹,只是安安静静等候。
座椅常年擦拭干净,却再也等不到故人归来。
暮色来得极快,冬日白昼短暂,转瞬之间,天光彻底沉落。满城灯火次第亮起,暖光穿透风雪,勾勒出城市轮廓。千家万户灯火可亲,饭菜香气弥漫,处处是团圆相守的温情。
人间处处有归途,处处有等候。
唯独他,归途无你,四下空旷。
员工陆续下班离开,大楼渐渐安静下来。沈烬辞独自留在办公室,静坐窗前,遥遥望向南方。
旁人闲谈零碎消息里,偶尔会提起南国的陆知予。
听说南国没有暴雪寒冬,草木四季常青,烟雨温润。听说陆知予在那边定居,生活安稳平和,褪去了年少的敏感与卑微,心境舒展,眉眼从容,拥有了崭新安稳的生活,再也不必承受冷落与消耗。
得知这些消息的时候,沈烬辞心底是真切的宽慰。
是他亲手毁掉少年的年少时光,耗尽少年满腔热忱。所以他由衷期盼陆知予往后一生平安顺遂,远离所有伤痛,在温暖南国,岁岁无忧。
只是宽慰之下,藏着一丝无法言说的怅然。
少年彻底走出了北城的风雪,走出了和他有关的所有过往,奔赴崭新人生。而他被困在原地,守着一堆旧回忆,在岁岁落雪之中,独自忏悔。
天色彻底深透,大雪未有停歇之势。
驱车返程,风雪拍打车窗,视野朦胧。一路长街灯火倒退,像匆匆流逝的青春,抓不住,留不下。
回到空旷别墅,屋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却驱不散心底寒凉。
沈烬辞没有准备晚餐,只是倒了一杯温水,坐在沙发上。窗外落雪封城,天地一片素白,万籁俱寂。
漫长孤寂的夜晚再度开启。
无数个这样的寒夜,他独自熬过,没有交谈,没有陪伴,只有无边回忆反复席卷心神。
他从来没有想过前往南国寻找陆知予。
他没有资格。
贸然出现,只会惊扰少年来之不易的安稳。他带给陆知予的只有无尽失望与伤痕,如今少年挣脱牢笼,拥有平和新生,他不该再次闯入。
最好的结局,便是两两相望,永不相见。
遥遥祝愿,各自天涯。
愿南国烟雨绵长,常年温暖,护陆知予一生安稳,再无寒凉,再无辜负。
而他,留在这座终年落雪的北城,守着回忆,守着亏欠,独自奔赴往后岁岁寒冬。
落雪年年封城,思念岁岁长存。
你于南国迎新暖,前路坦荡,万事无忧。
我居北城伴风雪,余生独行,永失归途。
长路漫漫,山海相隔,此生相逢无望。
所有遗憾,所有愧疚,尽数埋藏风雪之中,直至生命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