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2003年的老张拉面，还不是后来那个资深网红店。那时候朝阳大悦城还没建起来，老张的摊子就这么支在地铁口边。每天夜里八点出摊，通宵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凌晨3点，骨汤在锅里咕嘟咕嘟熬着，热气漫出来，在冬天的冷空气里白得发稠。

周围有人在说话，有锅勺碰撞的响动，骨汤和暖气混在一起，勾着身上的风雪，把他们紧紧裹住。

李硕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电线杆走到这里的，可能是洪知秀说了句“饿吗”，也可能是他自己说的，也可能谁都没说。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踩着雪，走到了这盏灯底下。

洪知秀坐在对面，正在用热水烫杯子。手指捏着杯沿转了一圈，然后把水倒进桌边的塑料桶里。指尖被氤氲的水蒸气舔过，湿的。

“两碗拉面。”李硕珉说。

老板娘在围裙上擦着手，头也没抬：“大碗小碗？”

“大碗。”

“加什么？”

“鸡蛋和豆皮。”

洪知秀补了一句：“一碗不加香菜。”

老板娘这才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李硕珉没说话。洪知秀也没说话。

不要香菜。洪知秀知道。以前就知道。现在也知道。但说出来的时候，更像是在确认一件不确定的事情。确认完了，就没有别的可说了。

“啪。”拉面碗扣在套着塑料桌布的木桌上，打破了无言的状态。

两个人都没动筷子。

周围的食客埋头吃面，偶尔有人大声吸溜。他们的沉默在这样一个地方，反而显得正常——凌晨还出来吃面的人，各有各的心事，没人会觉得一桌两个人不说话是奇怪的。

没人觉得他们奇怪。

李硕珉盯着桌布上被烟头烫出的洞，起身抽了两张纸盖住，“吃吧。”

洪知秀把筷子拿起来，又放下。

李硕珉往他碗里夹了一块豆皮。

洪知秀看着那块豆皮，没动。过了很久，又抬头看看他，拿起筷子，把它夹起来，吃了。

李硕珉低下头，开始吃自己那碗面。

李硕珉的面已经快吃完了。洪知秀的面还没怎么动，他吃的很慢，比李硕珉慢的多。

更多时候，他只是坐在那，握着筷子，看李硕珉。

“你生日。”洪知秀开口问。

李硕珉几乎把脸埋进面碗里，嘴包的鼓鼓的，都是面。口齿不清的回了句：“嗯。”

洪知秀轻轻托住下颌，手肘撑在那张纸上，声音柔柔的又远远的：“都凌晨了，还赶得上吗？”

刹那间，李硕珉像是突然被喊卡的演员，吃面的动作就此停住。

雪还在下。

他从碗里出来了。

停住的瞬间，李硕珉感觉雪一片片穿透了他的肌肤，钻进他的肢体，直直刺向血管，激起体内血液的颤抖。

“赶得上，都...赶得上。”他听到自己这样回答，词句支离破碎，组织了几次才勉强凑出一句完整的。

洪知秀指尖在下巴上轻轻点了两下，眼尾微微弯起。

“吃吧。”他把自己那碗面推过去。两碗面靠在一起，一碗多，一碗少。

李硕珉没抬头，热气从脸爬到耳尖，直冲天灵盖。

筷子伸向了多的那碗。

汤很烫，很辣。他却边吃边笑，嘴咧到最大，几乎不嚼就咽下去。

面少了，汤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