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2月18日,那是李硕珉的生日,是他们的初遇,也是他们的重逢。
“硕珉啊,今天又这么晚回去啊。过生日就早点走吧,一会还要下雪。走,正好跟姐一起回家吃个饭。”黄姐边收拾东西准备下班边对着他唠叨,“昨天孩子刚开学,造了一个寒假的家也要收整收整。今天姐给你做个新菜咋样,多吃点,你太瘦了,排骨汤吃不,还是...”
“不用了黄姐,你先走吧,我一个人可以,放心。”李硕珉埋在一堆卷宗中,头也没抬,开口打断了唠叨声。
黄姐的话戛然而止,脸腾的一下红透了。又不知想到了什么,手上动作顿住了。死死盯着那张浸润在暖黄灯光下,被碎发遮盖住只露出一点侧影的脸,脸色变得极其难看,透出一股死白,好半晌才低声挤出句:“明天...给你带排骨汤,姐先走了。”
随即又是一阵悉悉索索的收拾声,伴随着“砰——”,办公室安静了。
李硕珉终于舍得抬眼,目光扫过桌上那张泛黄的旧照片,两个男孩站在警校门口,肩并肩,笑的像两只偷得香油的老鼠,痴痴的满足,充斥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和,不知未来的天高地厚。
两只老鼠。李硕珉嗤笑了一声,打破了屋内的死寂。
对,不就是两只老鼠吗?
两只阴暗的老鼠,没偷得香油,也...见不得光明。
想到这,李硕珉收敛了那抹寥有似无的笑意,握着笔的手攥的发白,连带着身子也在发抖。
许久,呼吸平缓了下来。他伸手将那张照片卷起的边角抚平,小心翼翼却又像被狗撵似的快速塞入抽屉深处。
“呼——”他长吐了一口气,似乎要把心中的郁结都一同吐出方才为快。
可眼不见,心还烦。
经此一遭,李硕珉看着那一桌凌乱的卷宗,已然没了工作的心思。
2月,北京的天冻得刺骨。雪已经下得有手掌宽厚了。
李硕珉是从办公室里逃出来的,浑身上下除了钱包和一部诺基亚什么都没带。也没什么可带的。
天太冷了,诺基亚冻到开不了机,他索性也就不管了。这本来就是档案室的内部电话,平时除了同事,没人会联系他。以前,可能还会有,现在......已经很久没接过工作和推销以外的电话了。
他敛了敛围巾,将脖子缩了进去,没说话。
大雪天凌晨的街道,几乎没人。只有少数几个,像他这样家没人气的游魂才愿意在外飘荡。他边踩着雪上前一个人留下的脚印,边嘲讽自己。
这几年,他好像已经不会正常说话了。
雪下的有些大,更新了留下的脚印。
李硕珉低着头,一步一步数着。
第十步后,脚印没了。
他抬头,正前方是一根电线杆。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那种,上面贴满了小广告,透露出一股廉价的气息。
可偏偏还有个人不怕脏地靠在上面。
他没戴帽子也没围围巾,穿着一件黑色大衣,双手插在大衣口袋。一条黑色修身裤,勾勒出修长的小腿形状,只是穿在他身上,无端地品出些空荡。
雪越下越密,簌簌地扑在那个人的睫毛上,化成细小的水珠。裸露在外的皮肤泛着粉。
他没说话,闭着眼。只有脖间跳动的青筋昭示着他的存在。
李硕珉看到那个身影时,宛若被命运扼住脖颈,连如何呼吸都记不起来了。
一如当年初见,他僵硬地挺直脊背,像怕折了就再也直不回来的锈铁。衣袖下手臂因为紧张而微微绷紧,露出了常年锻炼出来的肌肉线条。
他死死盯着那抹黑色,耳边只有那个人的呼吸声。
似乎察觉到了强烈的凝视感,那个人皱了皱眉头,睁开了眼。
他抬起头,李硕珉来不及收回视线,正好撞进去。
他看人的时候总是很认真,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不大,刚好盖住瞳孔里李硕珉的倒影。
李硕珉偏过头。余光却瞥见男人眼底漫开的笑意——熟悉的,了然于心,纵容的笑。
在这场对峙中,有人还未上阵就已丢盔卸甲。
没等李硕珉反应,男人就先动了。
“哒——哒——哒——”黑色尖头皮鞋踏在雪地上,声响被吞了大半,剩下一点,李硕珉听到,是自己的心脏在补全。
三步,男人走到了他的身前。
近到李硕珉能数清他的睫毛。那双眼睛里有暗流涌动,琥珀色的瞳色被压深了,像暴风雨前的海。他忽然想到多年前,也是这样,男人低声说了句“看我”,于是他看了——然后被拖进那片海里,再也没有上岸。
“好久不见。”这是从办公室出来的这两个小时,李硕珉听到的第一句话。
他说的。
李硕珉喉头有些发紧,狂咽了几口唾液才压下去那股心悸。
“好久不见,知秀。”那声音陌生的像是另一个人。
空气就此凝滞。
沉默中,李硕珉解开了围巾,仔细地围在了洪知秀的脖子上。
洪知秀就站在那儿,任他摆布。
围好后,他默默地往上提了提,恰好遮住通红的耳尖和鼻头。接着下意识伸手去碰洪知秀的眼角,还没碰到,眼眶先红了。
洪知秀条件反射地冲他笑了一下,眼睛弯成两道细细的月牙,围巾被动作牵带着重新掉进脖颈,连带着鼻尖也微微皱起。
在一片白中,洪知秀的世界只剩下了他通红的眼睛。睫毛湿成了一小簇一小簇。
怎么会有人笑起来的时候,一切都正正好好,李硕珉想。
他扯了扯嘴角,整张脸皱巴巴的,回应了一个不知是什么的表情。
心好像被轻轻捏了一下。
不疼,好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