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敬声回到府里时,天色已经暗了。
他走进书房,没有点灯,在案前坐了一会儿。案上摊着一卷从长安书坊买来的《大汉新史》,他翻了几页,又合上了。脑子里还是那个侧影——书坊门口,抱着一摞书的少女,侧身避开老翁时低头笑了一下,秋风吹起她鬓边几缕碎发。
他见过不少长安城的贵女。个个都端庄,个个都规矩,个个都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说该说的话,笑该笑的笑,连走路的步子都像是量过的。那位阳石公主不一样。她走路带风,笑的时候眼睛弯着,像是自己想笑就笑了,没想过该不该。
他叫来随从:“去打听一下,阳石公主平日都去哪里。”
随从愣了愣,但还是应声去了。
第二天,公孙敬声又去了东市。他没有坐马车,换了一身寻常的锦袍,步行穿过街巷。长安书坊的门板已经卸了大半,里面有几个客人在翻书,窗边坐着一个妇人,安安静静地看一卷书。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没有看到那个抱书的少女。
他走进去,在书架间随意翻了几卷。老板娘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书稿,手边放着一碗桂花茶。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公子想找什么书?”
“随便看看。”
“那慢慢看。”
公孙敬声在书架间转了一圈,最后拿了一卷《水经》。他走到柜台前付钱时,老板娘一边找钱一边随口问了一句:“公子是第一次来?”
“是。”
“以后常来。”老板娘将书递给他,“窗边有茶,自己倒。”
他接过书,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窗边那个看书的妇人。她正低着头翻页,安静得像不存在。他忽然想到,阳石公主昨日从这家书坊抱了一摞书出去,她应该也常来这里。
他没有多问,推门走了。
此后每隔几日,公孙敬声就去一趟长安书坊。有时买一卷书,有时只是坐一会儿。他从不问阳石公主的事,只是翻书、喝茶、偶尔和老板娘聊几句。老板娘话不多,但看人的眼神很通透,像是在说:你来干什么,我知道。
半个月后的一个午后,阳石公主又来了。
公孙敬声正坐在靠里的位置翻一卷《史记》,听到门口的脚步声抬起头,正好看到她走进来。她今天没穿骑装,换了一身素净的青色衣裙,头发用一支白玉簪绾着,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她径直走到柜台前,把布包放在上面:“姐姐,这是从阳石县带回来的鱼干。周县令让人晒的,你尝尝。”
李姬接过布包打开看了看,笑了:“这么多。够吃一整个冬天了。”
“还有一包是给皇后娘娘的。”阳石公主又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布袋,“娘亲让我先去椒房殿送一趟,我偷懒先来了这儿。”
李姬摇了摇头:“你呀。先送完再偷懒也不迟。”
阳石公主吐了吐舌头,转身要走,目光扫过窗边时顿了顿。她看到了公孙敬声——一个坐在那里翻书的青年,面容端正,眉目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她只觉得这人有些面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便没在意,推门走了。
公孙敬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低头继续翻书,但那一页看了半天没有翻过去。
李姬在旁边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她给窗边的茶壶续了水,经过公孙敬声身边时,淡淡地说了一句:“那是阳石公主。常来给她娘亲买书。”
“嗯。”公孙敬声应了一声,没有抬头。
李姬没有再说什么,回到柜台后面继续理书。
又过了几日,公孙敬声的母亲卫君孺进宫去看望妹妹卫子夫,回来之后在饭桌上随口提了一句:“阳石公主从封地回来了,皇后娘娘说她晒黑了些,但精神很好。”
公孙敬声低头吃饭,没有接话。
卫君孺看了他一眼:“你近日怎么老往东市跑?”
“买书。”
“书坊那么多书?”
“嗯。新出了几卷。”
卫君孺没有再问,但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她转头看向丈夫公孙贺,公孙贺正在喝汤,什么也没注意到。
那天夜里,公孙敬声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卷从书坊买来的《水经》。他翻到其中一页,是讲东莱郡的水文。阳石县靠海,有河流入海,堤坝年久失修。他看了很久,提笔在页边写了几行小字,又划掉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这些。但第二天,他还是把那卷书带上了马车,去了长安书坊。
书坊里今天人不多。窗边的位置空着,他坐下来,翻开书,但没有急着看。他的目光偶尔扫向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等了大约半个时辰,门口没有出现那个身影,他低下头,把那卷《水经》翻到了东莱郡那一页。
就在这时,门板被人从外面敲了两下。
“姐姐,今日有什么新书?”阳石公主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公孙敬声的手指停在书页上,没有抬头。
阳石公主走进来,径直走到柜台前,和李姬说了几句话,又转身去看新书的架子。她在书架间走了一圈,最后拿了一卷从灵泉空间搬出来的农书,走到柜台前付钱。付完钱转身时,她的目光扫过窗边——那个青年还坐在那里,手里翻着一卷《水经》,书页上似乎有朱笔批注。
她多看了一眼。那卷《水经》讲的是水文地理。她刚从东莱回来,对水利的事格外上心。
但她没有走过去问,只是收回目光,对李姬说了声“走了”,便推门出去了。
公孙敬声抬起头时,门口已经没有人了。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卷《水经》,翻到东莱郡那一页,页边的朱批还在。
他将书合上,放回书架,起身走出了书坊。秋日的阳光落在东市的街面上,暖融融的。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这一日,他们之间的距离,比上次近了一些。但还是隔着一条街。
——第四卷·第六章 公孙·完——
天幕时空标记
天幕亮起时,各时空的围观群众看到的是长安书坊窗边一个翻书的青年,和门口一个即将推门进来的少女。他们之间隔着一排书架,和一整个秋天的距离。
【叶罗丽仙境·灵犀阁】
王默趴在窗台上:“他等了半个时辰。她没有走过去问。”
建鹏难得没有抬杠:“他翻的是《水经》,东莱郡那一页。他在看她封地的水文。”
陈思思推了推眼镜:“李姬在中间做了个介绍——‘那是阳石公主’。但她没有多说。”
舒言点头:“两个人都很克制。一个没有主动开口,一个没有走过去问。”
齐娜小声说:“她多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书。因为那卷书讲的是水文。”
莫纱歪着头:“他第二天又来了。书坊里没有她,他还是把那卷书翻到东莱那一页。”
庞尊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两个人都在等。”
白光莹:“等什么?”
庞尊:“等一个不需要理由的开口。”
灵公主捧着花,花瓣上凝着秋日午后细碎的光。
【大唐·贞观年间·太极殿】
程咬金摸着胡子:“他等了半个时辰!她多看了一眼他的书!”
房玄龄捋着胡须:“他翻的是《水经》,东莱郡那一页。他在琢磨她的封地。”
杜如晦点头:“两个人都不说。但做的事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
魏徵难得没有再提史书:“李姬在旁边看着。她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没说。”
李世民转头看向长孙皇后:“他们下一次见面,会说话吗?”
长孙皇后想了想:“会。但也只是多说几句。”
【大清·康熙年间·乾清宫】
德妃用帕子按着眼角:“他等了半个时辰。她没有走过去。”
宜妃难得没有酸:“她多看了一眼他的书。因为那卷书讲的是水文。”
良妃轻声道:“他在书页上写了朱批,又划掉了。他在犹豫。”
康熙放下茶杯:“犹豫说明认真。”
【大明·洪武年间·南京皇宫】
朱元璋看着天幕上那个青年坐在窗边翻书的侧影,沉默了一会儿,粗声粗气地说:“他等了半个时辰。”
马皇后点头:“她不知道。”
朱元璋想了想:“下次就知道了。”
天幕上的银光缓缓消散。长安城的秋日午后还很长,桂花香从书坊的窗缝里飘进来,落在窗边那张空了的椅子上。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