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那一夜雪没有停。细雪从傍晚下到深夜，落满了长安城的屋顶和街巷。萧雪凝在书坊窗边坐了很久，直到李姬端来一盏热茶放在她手边，轻声说：“夜了，回去吧。明天还想看，再来。”

她合上书，站起身来，对李姬道了谢，推门走进雪中。长安城的冬夜很安静，雪落在肩头，薄薄的，凉而不寒。她走回东宫的路上，经过宫墙转角时停了一下——不远处是宣室殿的灯火，在雪夜里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缝里漏出来，落在雪地上像一小片融开的黄昏。

她看了片刻，继续往前走了。

第二天清晨，萧雪凝醒来时，听到院子里有人说话。她起身推窗——雪已经停了，院子里的几株腊梅不知何时开了，黄色的花苞缀在枝头，淡淡的香气被冷风裹着送进窗来。侍女翠微端着热水进来：“姑娘，太子殿下来了。”

萧雪凝愣了一下。她以为刘据不会这么快来见她——按规矩，太子和太子妃大婚前本不该见面。她快速洗漱换了衣裳，走到前厅时，看到一个穿着玄色常服的青年站在厅中，背对着她，正在看墙上挂着的一幅字。那幅字是她从沛县带来的，写的是萧何当年的一句奏对：“安天下，先安民心。”

她站在门槛处：“殿下。”

刘据转过身来。他的面貌和萧雪凝在书里读到的那些描写差不多——身量中等，眉眼端正，带着一种文质彬彬的沉稳。但他看人的目光没有什么压迫感，像是习惯了先听，再说。

“孤今日路过东市，顺道过来看看。”他说，“你刚来长安，有什么缺的，只管跟宫里说。”

萧雪凝垂眸：“臣女不缺什么。”

刘据顿了一下：“孤听说你昨晚去了长安书坊。”

“是。臣女去看了会儿书。”

“好看吗？”

“好看。那卷《归途》，臣女还没看完。”

刘据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说了一句：“那卷书孤也读过。里面有一段写的是“一条路走久了，就知道怎么转弯”。孤觉得写得好。”

他走后，萧雪凝在厅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屋，将那卷昨晚买回来的《归途》翻开，找到了他说的那一页。她没有标注，只是合上书，放回枕边，想以后慢慢看。

此后每隔几日，萧雪凝就去一趟长安书坊。她有时坐窗边翻书，有时和李姬聊几句。有一天她带了沛县的柿饼去，李姬尝了尝，说：“这个味儿，我小时候也吃过。”萧雪凝听了没有说话，但心里动了一下——沛县和她们村隔着很远，但有些味道是一样的。

冬至那天，李雪棠抱着刘继来书坊时，看到萧雪凝也坐在窗边。她搬了把椅子过去坐在她对面，把刘继放在膝上。长明正蹲在地上用树枝画圈，看到萧雪凝，跑过来仰起头，认真地介绍：“姐姐，这是太子妃娘娘。”

萧雪凝笑了：“你认识我？”

“认识。我娘亲说的。她说你会来看书。”

萧雪凝看向李雪棠，她正低头替刘继擦口水，嘴角带着一丝不以为意的笑意，像是“你早晚会来”那样笃定。她忽然觉得，在长安书坊里，没有人把她当“太子妃”看。她就是另一个坐在窗边看书的人。

李雪棠抬眼看了看她：“沛县那边，有人给你寄信吗？”

“有。家父每隔半月托人送一封来。”

“都写什么？”

“写家中的事。院子里那棵柿子树今年结了多少果，隔壁邻居家添了孙子，族学里新来了一位先生。”萧雪凝顿了顿，“都是一些很小的事。但臣女读着读着，就觉得沛县还不远。”

李雪棠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但她低头时，给长明递了一块桂花糕，像是给某种心照不宣添了一块引子。

除夕那天下午，书坊提早关了门。李雪棠抱着刘继站在后院桂花树下，看长明蹲在光秃秃的枝丫下捡落叶，刘昭在旁边帮忙。李姬端着一盘新蒸的桂花糕出来，萧雪凝也来了——她没回沛县过年，宫里留了她一起守岁。

刘彻走到后院时，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桂花树下，几个人各有各的事，又同在。李雪棠抱着刘继在风里站了一会儿，见他进来，将儿子递到他怀里：“陛下抱着，臣妾去端饺子。”刘彻低头看了一眼刘继，又抬头看了看满院的人，没有说话，在石凳上坐下。长明跑过来趴在他膝头，指着他怀里的弟弟说：“父皇，弟弟又睡了。”刘彻应了一声，换了个姿势让刘继躺得更舒服些。

萧雪凝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手揣在袖子里，袖口下还握着那卷没看完的《归途》。她忽然想到那本书里的一句话——她昨晚睡前刚读到：“有些人走很远的路，不是为了去什么地方，是为了在某个地方停下来，发现那里有人等她。”

她抬头看向长安城冬夜的天，有几颗星子淡淡的亮着。风不大，腊梅的香气从东宫的院子一路飘到书坊的后院来。

除夕的饺子端上来时，李雪棠喊了她一声：“萧姑娘，过来坐。”

萧雪凝走过去，在桌边坐下来。圆桌旁坐着李雪棠、刘彻、李姬、刘昭、长明，还有刘继——他还在睡，躺在一张小摇篮里，被放在桌角边。她看了一眼这桌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饺子。长安城的冬夜很冷，但这间屋子里很暖。

——第三卷·第十二章 同行·完——

天幕时空标记

天幕在除夕的暮色中亮起。各时空的围观群众看到的是长安书坊后院里一桌热气腾腾的饺子，和围坐在桌边的人。

【叶罗丽仙境·灵犀阁】

王默弯着眼睛：“她坐到那桌旁边了。”

建鹏难得没有抬杠：“长明跑过去介绍她的时候，她在笑。那种被当成普通人的笑。”

陈思思推了推眼镜：“太子来见她的时候，说了那卷书里的一句话——‘一条路走久了，就知道怎么转弯’。他在告诉她，他也在走自己的路。”

舒言点头：“她站在廊下看他们的时候，手里还握着那卷《归途》。那本书一直在她身边。”

齐娜小声说：“她也坐下来吃饺子了。在桌角边有一张空椅子。”

莫纱歪着头：“那卷《归途》，选得真的很好。”

庞尊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那本书没有写完。她可以继续写。”

白光莹转头看他：“你连这都知道？”

庞尊：“……猜的。”

灵公主捧着花，花瓣上凝着细碎的光。

【大唐·贞观年间·太极殿】

程咬金摸着胡子：“她坐下来吃饺子了。在桌角边，挨着长明。”

房玄龄捋着胡须：“那桌人没有刻意招呼她。她走过来，自然就坐下了。”

杜如晦点头：“太子来见她那一段，说得很少，但每句都落在关键处。”

魏徵难得没有再提史书：“那卷书里的话，他记住了。”

李世民看着天幕上那桌人：“长安城那么大，能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饺子，不容易。”

【大清·康熙年间·乾清宫】

德妃用帕子按着眼角：“她坐在桌角边，挨着长明。长明给她递了一双筷子。”

宜妃难得没有酸：“她说沛县的柿饼时，李姬说她小时候也吃过那个味道。”

良妃轻声道：“她找到了一个能坐下来的地方。”

康熙放下茶杯：“那卷《归途》，她还没有读完。”

【大明·洪武年间·南京皇宫】

朱元璋看着天幕上那桌热气腾腾的饺子，沉默了一会儿，粗声粗气地说：“她坐下了。”

马皇后点头：“旁边有空椅子。”

天幕上的银光缓缓消散。长安城的除夕夜还很长，书坊后院的灯亮着，饺子冒着白气，桌边的人聊着些琐碎的家常话。萧雪凝低头吃着饺子，听长明在旁边讲他今年学会的事，听到一半，忍不住笑了。刘继在摇篮里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夜色越过宫墙，落在长安城千家万户的屋檐上。这一夜，有很多人正在回家的路上，也有很多人刚好坐到了同一张桌边。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