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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李雪棠刘彻

夏天来的时候,长安书坊的后院搬来了一张新的藤椅。

藤椅是刘彻让人做的,宽宽大大的,铺了厚实的软垫,刚好容得下李雪棠挺着肚子靠进去。她如今已经六个多月了,坐下就不太愿意起来,肚子沉甸甸地坠着,像揣了一颗熟透了的瓜。

长明两岁了。他如今已经能磕磕绊绊地说完整的句子,最喜欢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弟弟出来”,每天都要趴在母亲肚子上对着里面喊一遍。有一次刘昭路过,学他趴下来听了一会儿,忽然说:“娘亲,弟弟在踢姐姐的脸。”长明一听急了,对着肚子喊:“不许踢姐姐!”姐弟俩一个趴一边,像两只围着西瓜打转的小兽。

李雪棠坐在藤椅上看着他们,手里的书卷一页都没翻。

《我自已·李雪棠》已经写了大半了。她写得很慢,慢到刘彻偶尔会问:“写到哪儿了?”她答:“写到平阳侯府之后的事了。”刘彻又问:“那还有多久才能写到朕?”她笑了:“陛下急什么?臣妾早晚会写到的。”刘彻没再催,但每次看到她在写书稿,都会在旁边坐一会儿,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她的笔尖在纸上走。

那本书的稿子如今已经有厚厚一卷了。从平阳侯府那支舞开始,她写到入宫、写到了册封、写到了宣室殿那扇透进月光的窗。她写得很诚实的,把自己当时的心绪一字不落地摆出来——怕过,慌过,想过退缩,也想过孤注一掷。她甚至在书稿里写了一句:“我现在回头看,才发现那个十五岁的女孩子其实是在赌。好在她赌赢了。”

这句话她写完后看了很久,然后提笔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但赌这件事,只有一次就够了。”

今夜她坐在灯下,面前摊着新一页纸。长明已经被小荷抱去睡了,刘昭也回了自己屋里。刘彻坐在对面批折子,两人中间隔着一盏灯,偶尔他抬起头看她一眼,偶尔她抬起头看他一眼,谁也不说话,但屋里有一种很满的安静。

她提起笔,在这一页的顶端写下几个字:“我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

笔尖悬在纸上停了片刻。然后她开始写——

“我是被冻醒的。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一件旧棉袄,屋子里没有火,窗棂上糊的纸破了一个洞,风灌进来,像是有人拿针在往骨头缝里扎。我身边躺着一个人,是这具身体的姐姐。她睡得很沉,手还搭在我肩上,像是睡前在替我盖被子。”

她停笔,看了看窗外。长安城的初夏夜晚没有风,桂花树的叶子纹丝不动,月光铺了一地。

她继续写:“那时候我还不叫李雪棠。我叫苏梦瑶。我花了很多天才接受一个事实——我回不去了。”

她放下笔,忽然不想写了。不是写不下去,是那一段记忆太远了,远得像是别人的人生。她转过头,刘彻正看着她,目光在烛光中温和而明亮。

“写不动了?”他问。

“写到了一段比较远的事。”

刘彻没有追问,起身走到她身后,双手轻轻搭在她肩上:“那就明天再写。朕陪你。”

李雪棠仰头看他,他低头看她,两人的影子被烛火叠在一起,投在身后的墙上,像一棵从同一处根脉长出来的树。

她收了书稿,熄了灯,躺在榻上时,他将手轻轻覆在她隆起的肚子上。里面的小家伙动了一下,像是在跟父亲打招呼。长明在偏殿翻了个身,嘴里含混地念了一句什么,又睡了过去。

“雪棠。”他在黑暗中叫她。

“嗯。”

“你写到你刚来的时候,会不会想回去?”

李雪棠沉默了一会儿:“以前想。现在不想了。”

“为什么?”

“因为这里有人等我。”她将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那里没有。”

刘彻没有再问。他只是将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像是怕她会从某个他够不着的地方消失一样。

第二天清晨,李雪棠推开书坊的门板时,门口蹲着一个人。

是那个木匠。他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两卷用粗麻布包着的书稿,看到李雪棠开门,连忙站起来:“老板娘,老汉又写了一本。”

李雪棠愣了一下:“又写了一本?”

“嗯。”木匠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上次那本印出来,老汉拿回去放在枕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宿。越看越觉得还有好多东西没写。老汉又写了半年,这回写的是那些木头的事——什么木头软,什么木头硬,什么木头做窗棂最经得住风吹日晒。”

李雪棠接过那两卷书稿,沉甸甸的,比上一本厚了一倍。她翻了翻,字迹依然粗糙,但每一页都记得密密麻麻。有些地方画了简易的图样,有些地方标了尺寸和用料。

她抬起头,看着木匠那双粗糙的手,心里忽然明白了——不是每个人都有“写自己”的念头,但每个人都有一辈子。一辈子太长了,一本书装不完。所以他写了第二本。

“老人家,这本我也收。”李雪棠将书稿抱在怀里,“这次印出来,还是三文钱。”

木匠笑了,脸上的皱纹像是被水洗过一样舒展开:“那老汉回去再写第三本。写那些钉子的故事。”

“钉子也有故事?”

“有。钉子分好多种。铁钉、铜钉、竹钉。每一种钉的用法都不一样。钉进去的角度对了,窗能用一辈子。钉错了,风一吹就散。”木匠认真地说,“老汉做了一辈子窗,最懂的就是钉子。”

李雪棠送走木匠后,将那两卷书稿放在柜台上。李姬走过来翻了翻,忍不住笑了:“他还能写第三本。”

“他说要写钉子的故事。”

“钉子也有故事……”李姬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抬起头,“雪棠,那我也能写第二本了。”

李雪棠看着她:“姐姐想写什么?”

李姬想了想:“写咱俩在宫外那段日子。你进宫之后,我一个人在城西那座小宅子里。那些年我没事做,就坐在窗边看街坊邻居。卖豆腐的、打铁的、教书的老先生。他们过他们的日子,我看着,记着。”

李雪棠看着姐姐,看着她嘴角那抹不急不缓的笑意,心里有一种很轻很软的踏实。

初夏的风从东市街口吹进来,吹动书架上那些书卷的页脚,沙沙的,像是有人在无声地翻书。

后院桂花树的叶子在阳光下一层一层地叠着光,那棵从御花园移来的树,如今已经高过屋檐了。

——第三卷·第七章 还山·完——

天幕时空标记

天幕在初夏的午后亮起。各时空的围观群众看到的是长安书坊门前递书稿的木匠、柜台后面抱着书稿的李姬、后院桂花树下挺着肚子翻书的李雪棠。

【叶罗丽仙境·灵犀阁】

王默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木匠又写了第二本……他说要写钉子的故事。”

建鹏难得没有抬杠:“那个钉子的事,我居然听懂了。角度对了,窗能用一辈子。”

陈思思推了推眼镜,声音温和:“李姬也要写第二本了。写她在城西看街坊邻居的日子。”

舒言点头:“每个人都在写第二本。写完了第一本,觉得还有好多话没说。”

齐娜小声说:“她写到自己刚来这个世界的那一天……被冻醒,姐姐的手搭在她肩上。”

莫纱歪着头:“那些日子现在写出来,已经是故事了。当时是日子,现在是故事。”

庞尊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木匠说钉子也有故事。他做了一辈子窗,最懂的就是钉子。”

白光莹:“你在想什么?”

庞尊:“在想——每个被人以为是‘小事’的东西,都有人记了一辈子。”

灵公主捧着花,花瓣上凝着细碎的光。

【大唐·贞观年间·太极殿】

程咬金摸着头:“木匠又来送书了!第二本!他说还要写第三本!”

房玄龄捋着胡须:“一个人一旦开始写,就会一直写下去。因为写完了第一本,会发现还有第二本要说。”

杜如晦点头:“李姬也要写第二本了。她在城西那些年,看了很多人。”

魏徵难得没有再提史书,只是说:“她写到自己第一天醒来那段。被冻醒,棉袄,破窗棂,姐姐的手。”

李世民转头看向长孙皇后:“皇后,如果你写自己,第一段写什么?”

长孙皇后想了想:“写第一次见陛下的时候,那天下了雨。”

【大清·康熙年间·乾清宫】

德妃用帕子按着眼角:“木匠又来了……第二本写木头,第三本写钉子。”

宜妃难得没有酸:“她说她花了很多天才接受一个事实——回不去了。”

良妃轻声道:“但她现在不想回去了。因为这里有人等她。”

康熙放下茶杯,看着天幕上李雪棠在灯下写“我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那个画面,说了一句:“能写出来,就已经不疼了。”

【大明·洪武年间·南京皇宫】

朱元璋看着天幕,沉默了一会儿,粗声粗气地说:“那个木匠又来送书了。”

马皇后点头:“第二本。”

朱元璋想了想:“朕的第二本写什么?”

马皇后笑了:“陛下第一本还没写呢。”

朱元璋:“……朕在酝酿。”

马皇后将剥好的橘子递给他:“那陛下慢慢酝酿。”

天幕上的银光缓缓消散。

长安书坊的午后还很长。阳光穿过桂花树的叶子,在地上画出摇晃的光影。李雪棠坐在藤椅上,手里握着那本写了一半的《我自已·李雪棠》,笔尖搁在“我回不去了”那行字后面。

她想了想,补了一行:“但我后来学会了另一件事——不回去的人,也可以好好过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