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四月的时候,长安城的天气一日暖过一日。
李雪棠那本《我自已·李雪棠》写到第五页时停了几天,不是因为写不下去了,是因为长明突然学会了走路。他扶着桂花树站起来,松了手,摇摇晃晃地走了三步,扑进李雪棠怀里,笑得满脸口水。
那天书坊提前关了门。李雪棠抱着长明坐在后院桂花树下,刘昭蹲在旁边拿树枝在地上画圈圈,李姬端着一碗新做的桂花藕粉走出来。
“他走路了。”李姬看着长明,眼角的纹路弯成柔和的弧度。
“嗯。走了三步。”
刘昭抬头:“明天走四步!后天走五步!等他走快了我带他去东市买糖葫芦!”
长明听不懂,但听到姐姐欢快的声音也跟着“咯咯”笑起来。
李雪棠将儿子放在地上,看着他又一次扶着桂花树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走了两步就蹲了下去,伸手去够地上的一片落叶,嘴里念叨着:“花……花……”
桂花树不开花的时候,叶子也是香的。
暮春将尽时,李雪棠发现自己的腰带又紧了一寸。
她站在铜镜前,侧过身看了看——小腹的弧度比上个月明显了些。还不是很圆,但已经藏不住了。她伸手轻轻抚了抚,里面的小家伙安安静静的,偶尔翻个身,像是打了个哈欠。
长明那时候也是这样,安安静静地长,不怎么折腾她。倒是刘昭怀她的时候吐得昏天黑地,一天能吐四五回。那时候卫子夫还派人送了一罐自己腌的梅子过来,说是“止吐的,本宫怀太子时吃的就是这个方子”。
想到卫子夫,李雪棠放下衣襟,换了身宽松些的衣裳,往椒房殿走去。
卫子夫正在佛堂里抄经。案上放着一卷摊开的《金刚经》,墨迹未干。看到李雪棠进来,她放下笔,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微微一笑:“显怀了?”
“嗯。瞒不住了。”
卫子夫站起来,给她搬了一把软垫椅子:“坐。别站着。”
李雪棠坐下来,接过卫子夫递来的一碗红枣茶。茶温温的,不烫口,甜滋滋的。她喝了一口,抬头看着卫子夫:“皇后娘娘,臣妾那本《我自已·李雪棠》,写了一点点,写到平阳侯府那天晚上就停了。”
“怎么停了?”
“因为长明会走路了。后来又发现肚子显了,每天只顾着看他又走了几步,没顾上写。”李雪棠低头笑了笑,“臣妾好像总是这样。一有孩子,就什么都忘了。”
卫子夫看着她,目光柔和得像月光洒在湖面上:“你写不写都行。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
李雪棠抬头看她:“那臣妾要是写完了,皇后娘娘帮臣妾写一页?”
卫子夫微微一怔:“写什么?”
“写皇后娘娘看臣妾这些年。”李雪棠认真地说,“臣妾写自己,写陛下,写孩子们,写书坊。但皇后娘娘看臣妾的角度,臣妾写不出来。”
卫子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了几个字,递给她:“那本宫先写这么一行。剩下的,等你把书写完了,本宫再补。”
李雪棠低头看去,纸上写着:“这个叫李雪棠的女人,是未央宫的一棵桂花树。”
她将那张纸折好,放进袖中,抬头对卫子夫笑了。
五月来临的时候,长安城刮了几场南风。桂花树的新叶已经长得密密的,在风里翻出银白色的背面,像是一树的碎银子。
李雪棠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她穿什么都遮不住,索性不遮了,就穿着宽松的衣裙在书坊里走动。常客们看到她的肚子,先是一愣,然后笑着恭喜,有人还专门带了自家做的酸枣糕来。
“老板娘,你这是第几个啦?”
“第三个。”
“前两个是……”
“一个女儿一个儿子。这个是老小。”
“好福气!”客人啧啧称叹,“在长安城开书坊,儿女双全,夫君又是那样的人——”
话说到一半,客人忽然意识到“那样的人”指的是皇帝,赶紧收了声,讪讪地笑。李雪棠也不在意,只是笑着招呼他坐下喝茶。
长明已经彻底会走路了,虽然走得还不稳,但整个人像是装了发条一样到处跑。他最爱去的地方还是后院的桂花树,常常蹲在树根下翻土,把新长出来的小野草拔得七零八落。李雪棠也不拦他,只是坐在不远处的藤椅上看着他,偶尔出声:“长明,别吃土。”
长明回头咧嘴笑,露出几颗小白牙,手里攥着一把土,又放回去了。
刘昭放学回来,第一件事是去后院看弟弟:“长明!今天走了几步?”
长明伸出三根手指——他还不会数,但知道姐姐每次问都要伸手。
“三步?”刘昭不满意,“昨天都四步了!”
长明把手缩回去,又伸出来,比了个五——然后自己也愣住了,不知道五是什么意思。刘昭被逗得前仰后合,蹲下来抱住他:“算了算了,反正你早晚会跑的。”
李雪棠坐在藤椅上,看着女儿和儿子在桂花树下闹作一团,手搁在隆起的肚子上。里面的小家伙轻轻踢了一下,像是听见了外面的热闹,也想来玩。
她低头说:“再等等。再过几个月,你就能出来了。”
傍晚刘彻来书坊接她时,天色还亮着。夏天的日头落得晚,东市的人还没散尽。他站在书坊门口,看着李雪棠挺着肚子在后院桂花树下和两个孩子说话,夕阳将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
他没有走进去,就站在门框边看着。小荷从旁边经过,小声说:“陛下不进去?”
“站一会儿。”刘彻的声音很轻。
他在看他的妻子。五月的风穿过回廊,将桂花树的影子吹得碎碎的,落在她的肩上、发间、裙摆上。她正弯腰给长明擦嘴,动作自然得像呼吸一样。刘昭蹲在地上拿树枝画圈圈,长明伸手去抢,两个人又闹了起来。她直起身笑,手撑着腰,肚子圆滚滚地挺着。
刘彻忽然觉得,他这一辈子看过的所有风景,都不如这个傍晚。
他迈步走进后院,从身后环住李雪棠的腰——环不过去,隔着肚子,她的手在外面,他的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
“陛下怎么站在门口?”
“在看画。”
“什么画?”
“画里有人。”刘彻顿了顿,“有桂花树。有两个孩子。还有一个让朕看了十几年还没看够的人。”
李雪棠的脸微微红了。长明仰头看着抱在一起的父母,歪了歪头,伸手指着他们嘴里念:“花……花……”
刘昭在旁边起哄:“弟弟在说‘好肉麻’!”
长明听懂了“好”这个字,跟着学:“好!好!”
一家人在桂花树下笑成一团。夕阳落在每个人的肩上,暖洋洋的。
——第三卷·第六章 未央·完——
天幕时空标记
天幕在初夏的黄昏亮起。各时空的围观群众看到的是长安城东市的晚霞和桂花树下的四个人——妻子挺着肚子,丈夫从身后环着她,女儿在旁边起哄,儿子仰头喊“好”。
【叶罗丽仙境·灵犀阁】
王默双手托腮:“她的肚子显了。第三个孩子,在桂花树下面慢慢长。”
建鹏难得没有抬杠:“卫皇后写了那行字——‘这个叫李雪棠的女人,是未央宫的一棵桂花树’。这句话真好。”
陈思思推了推眼镜,声音温和:“长明会走路了。蹲在桂花树根下拔野草,嘴里还念‘花’。”
舒言点头:“汉武帝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才进去。他说他在看画。”
齐娜小声说:“刘昭在旁边起哄的时候,她脸红了一下。都十几年了还会脸红。”
莫纱歪着头:“她说‘臣妾好像总是这样。一有孩子,就什么都忘了。’但她什么都没忘。丈夫、姐姐、皇后、书坊——她都在。”
庞尊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那棵桂花树,越长越大了。”
白光莹:“你在说树,还是在说他们?”
庞尊:“都在说。”
灵公主捧着花,花瓣上的余晖像是被晚霞染过。
【大唐·贞观年间·太极殿】
程咬金摸着胡子:“肚子显了!第三个了!汉武帝站在门口不进去,看了好一会儿。”
房玄龄捋着胡须:“一个人在门口站多久,就说明他有多珍惜屋里的人。”
杜如晦点头:“卫皇后写了那一行字。她也会为这本书添一笔。”
魏徵难得没有再提史书,只是说:“长明会走了。蹲在地上拔野草,手伸出来比划数字。”
李世民转头看向窗外:“朕也要写一页。”
长孙皇后转头看他:“陛下写什么?”
李世民想了想,认真地说:“写朕第一次当父亲的时候。抱在手里不敢动。”
长孙皇后笑了:“那陛下写完了给臣妾看看。”
【大清·康熙年间·乾清宫】
德妃用帕子按着眼角:“她在桂花树下面,两个孩子围着她转。肚子里还有一个。”
宜妃难得没有酸:“她说‘这个是老小’。其实她已经有了很多很多了。”
良妃轻声道:“汉武帝说‘画里有人’。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才走进去。”
康熙放下茶杯:“一家人能这样站在一起,是江山都换不来的。”
【大明·洪武年间·南京皇宫】
朱元璋看着天幕上李雪棠挺着肚子站在桂花树下的画面,沉默了一会儿,粗声粗气地说:“她的肚子都显了。”
马皇后点头:“第三个了。”
朱元璋想了想:“朕第一次当父亲的时候,你记得朕什么反应?”
马皇后笑了:“你抱着孩子不敢动。站了半天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说‘这个是朕的儿子?’”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闷声道:“朕当时是没想到自己也能有儿子。”
马皇后轻轻握住他的手:“你现在有了。”
朱元璋没有应声,但那只手反过来握紧了她的。
天幕上的银光缓缓消散。
长安城的暮色渐深,长安书坊的灯火亮起来了。后院桂花树下,长明还在蹲着捡叶子,刘昭在逗橘猫,李雪棠坐在藤椅上,刘彻坐在她旁边,两个人的影子在暮色中叠在一起,比任何笔墨写出来的都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