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六年的春天,长安城的海棠花开得比往年都盛。
宣室殿后院的桂花树还在——那是刘彻当年从御花园移来的,如今已经长得枝繁叶茂,高过屋檐了。春天的桂花树不开花,但满树的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泛着碎金似的光。
李雪棠靠在树下的一张藤椅上,手里翻着一卷竹简,膝上卧着一只橘色的猫——那是刘昭三岁时从宫外捡回来的野猫,如今已经肥得走不动道了。
十二年过去了。
她看起来和十二年前进宫时几乎没有区别——皮肤白皙如初,眉眼依旧明艳,偶尔有宫人偷偷打量她,心里嘀咕:“李夫人怎么一点都没老?”但没有人敢问出口。
刘彻也没老。
每天早上他起床时,李雪棠都会看着他片刻。他的鬓边没有白发,眼角没有皱纹,腰背依然挺直如松。上朝时站在群臣面前,没有人看得出这位天子已经过了知天命的年纪。
他们都不老。长生不老药的效力,在他们身上持续了十二年,还将持续下去。
“娘亲!”一阵风似的脚步声从廊下传来。
李雪棠放下竹简,坐直了身体。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从回廊那头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枝开得正盛的海棠,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两颗黑宝石。
刘昭——他们的女儿,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小少女。她生得极像李雪棠,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笑起来时唇边有两个浅浅的梨涡。但她的性格像刘彻,风风火火的,半点没有她母亲的沉静。
“娘亲你看!御花园的海棠开了,我摘了一枝最好的给你!”刘昭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将那枝海棠塞进李雪棠手里。
李雪棠接过来,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又跑这么急,摔了怎么办?”
“不会摔的!女儿骑马都比跑得快!”刘昭骄傲地扬起下巴,然后凑过来,压低声音,“娘亲,我今天去御花园的时候,听到几个宫女在偷偷说话。”
“说什么?”
“说父皇这么多年都没变老,是不是吃了仙丹。”
李雪棠的手微微一顿,但脸上的笑容没有变:“然后呢?”
“然后我就走过去,叉着腰问她们:‘你见过仙丹吗?’她们吓得脸都白了,跪在地上磕头求饶。我就说:‘我父皇是天子,真龙天子当然不会老!以后再让我听到你们胡说八道,我就告诉父皇,把你们派去洗马桶!’”
刘昭说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李雪棠看着她这副小霸王的样子,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昭儿,以后别这样。宫女们只是好奇,没有恶意。”
“好奇也不行!”刘昭嘟着嘴,“说父皇坏话就是不行!”
李雪棠叹了口气,将女儿拉到身边坐下,认真地看着她:“昭儿,你还记得娘亲跟你说过的话吗?你父皇不会老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如果有人知道了,会把你父皇当妖怪,会害怕他,会远离他。你不想看到别人怕你父皇吧?”
刘昭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那就对了。”李雪棠将她揽进怀里,“以后听到有人说这些,不要凶她们。你越凶,她们越觉得有古怪。你只要笑笑走开,她们就会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刘昭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将脸埋进母亲怀里蹭了蹭,闷闷地说:“娘亲,女儿知道了。”
李雪棠轻轻拍着她的背,目光落在远处宫墙上那一角天空。
十二年。她和刘彻已经在这个时空里一起走了十二年。他们看着刘昭从一个红彤彤的小肉团长成了如今这个明眸皓齿的小姑娘,看着朝堂上的大臣换了一拨又一拨,看着汉朝的疆域一点一点向四方拓展。
一切都很好。
但她也知道,他们的秘密不可能永远藏下去。时间是最锋利的刀,它能割破一切伪装。十二年没被发现,二十年呢?三十年呢?
总有人会怀疑,总有人会探究。
“娘亲,你在想什么?”刘昭从她怀里抬起头,眨巴着眼睛。
李雪棠笑了笑:“想晚饭吃什么。”
“骗人。”刘昭歪着头,“娘亲想事情的时候,眉毛会皱一下,就一下。”
李雪棠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就你机灵。”
刘昭嘿嘿笑着,从她怀里跳起来,跑去追那只橘猫了。猫被她追得满院子乱窜,鸡飞狗跳的。李雪棠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傍晚时分,刘彻从朝堂上回来了。
他穿着一身玄色朝服,头上还戴着冕冠,十二旒的珠串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一进后院,就看到李雪棠还靠在那棵桂花树下,膝上的竹简已经换了一卷,橘猫重新趴回了她腿上。
“又在看书。”刘彻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顺手将她膝上的猫拎起来放到一边。猫不满地“喵”了一声,跳上墙头走了。
李雪棠看着这一幕,好笑地瞪了他一眼:“你跟一只猫计较什么?”
“它霸占朕的位置。”刘彻理直气壮,将李雪棠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她已经十二年了,还是这个习惯——看书一看就是一下午。
“今天朝堂上怎么样?”李雪棠随口问。
“淮南王那边消停了。”刘彻的手指轻轻绕着她的一缕头发,“他上表请罪,说自己管教不严,被门客蒙蔽。朕准了,削了他三百户食邑。他就老实了。”
“三百户?”李雪棠挑眉,“陛下真大方。”
刘彻低头看她,嘴角微微上扬:“朕本来想削一千户,但你说过,打一巴掌要给颗枣。朕给了他台阶下,他就得念朕的好。”
李雪棠靠在他肩上,笑了笑。
十二年共同生活,他们之间已经不需要太多言语。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昭儿今天去御花园了。”李雪棠说。
“朕知道。”刘彻顿了顿,“她跟几个宫女吵了一架?”
“你知道了还不管?”
“朕管什么?她是在维护朕。”刘彻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朕的女儿,就该有这种脾气。”
李雪棠无奈地摇了摇头,没有反驳。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桂花树的新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晃,沙沙作响。
“雪棠。”刘彻忽然开口。
“嗯?”
“朕今天在朝堂上,听到有人说朕‘春秋正盛,容貌如昔’。”
李雪棠抬起头看他。
“朕没有答话。但朕在想——如果有一天,真的有人发现了……”他没有说下去。
李雪棠握住他的手,声音轻而稳:“如果有一天真的有人发现了,臣妾在。”
刘彻反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朕知道。”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却不沉重。十二年并肩走过的风风雨雨,早已让他们学会了如何面对一切可能的风浪。
过了很久,刘昭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父皇!娘亲!吃饭啦!今晚有桂花鱼!”
刘彻笑了,牵着李雪棠站起来。
“走吧,吃饭。”
两人并肩走过回廊,夕阳的余晖在他们身后铺成一条金色的路。
橘猫从墙头上跳下来,跟在他们后面,慢悠悠地晃着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