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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是在超市的酸奶冷柜前面重逢的。

我伸手去拿最里面那排的日期，指尖碰到了另一只手指。那只手也伸在同一个位置，目标同一盒酸奶。我缩回手，说了句不好意思，抬头，就看见了他。

他也看见了我。

冷柜的灯白惨惨的，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瘦了，颧骨比以前明显，眼窝深了一些，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棕色的，像被水洗过的琥珀。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羽绒服，领口立着，拉链拉到下巴。那件衣服我认识，三年前我们一起买的，在商场打折区，他试穿的时候说太厚了像只熊，我说像熊才暖和，他就买了。

三年了，他居然还穿着。

“好久不见。”他说。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低低的，尾音往上扬，像在问问题。以前每次他这样说话，我都要想一想才能分辨他到底是陈述还是提问。现在也一样。

“好久不见。”我回。

我们站在冷柜前面，中间隔着一盒酸奶。冷气从柜子里往外漫，冻得小腿发凉。后面有人推车经过，说了句让一让，我们同时往旁边挪，又同时说了句抱歉，然后同时发现我们挪到了同一个方向，差点撞在一起。

他笑了一下。嘴角往右边歪的那种笑，我太熟悉了，熟悉到像照镜子。

“你先拿。”他伸手示意。

我弯腰把那盒酸奶拿出来。日期是好的，还有一个星期。我把它放进购物篮，他也伸手去拿旁边那一盒，同样的牌子，同样的口味。芒果味的，他从前就爱喝这个。我看着他拿起那盒酸奶翻过来看日期，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

“你过得好吗。”他问，眼睛还看着酸奶盒底。

“挺好的。”

“那就好。”

他把酸奶放进自己的购物篮。我注意到他的篮子里只有这一盒酸奶，一瓶水，一包速冻水饺。孤零零的三样东西，像一个人的生活，简单到不用花心思。

“你呢。”我问。

“还行。”他终于抬起头，“公司稳定了。”

“恭喜。”

“谢谢。”

又是一阵沉默。冷柜嗡嗡地响着，把冷气循环来循环去，冻得我指尖发麻。我想说点什么，想说你的白头发好像又多了几根，想说那件羽绒服袖口磨破了知不知道，想说速冻水饺煮之前要先用凉水过一遍不然会粘。可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呢。三年前就和我没关系了。

“你住这附近？”他问。

“嗯，搬过来一年多了。”

“我也是。”他说，“上个月刚搬。”

上个月。我在这个超市买了整整一年多的菜，每个周末都来，从没碰见过他。结果他搬过来一个月，我们就遇上了。上天真会开玩笑。早不遇晚不遇，偏偏等到我们各自过完了没有彼此的一年多之后，才安排我们在冷柜前面碰到。

“那边那个收银台没人。”他朝左边指了指。

我们一起走过去。两个购物篮并排放上收银台，他的一盒酸奶一瓶水一包水饺，我的鸡蛋牛奶蔬菜水果。收银员先扫他的，再扫我的。扫码枪嘀嘀响，屏幕上跳出金额，他掏手机付款，我掏手机付款。两个付款成功的提示音几乎同时响起来。

他拎着塑料袋站在出口等我。我走出来的时候他往旁边让了让，把袋子从右手换到左手，空出右手。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我差点习惯性地把购物袋递过去让他拎。

以前就是这样。每次买完东西他都会站在出口等，左手拎自己的右手空着，等我出来就把我手里的袋子接过去。他手大，能一次拎四个袋子，我只需要空着手跟在他旁边走。可现在我手里只有一个袋子，轻得很，不需要任何人拎。

“我往那边。”他指了指左边的路。

“我往这边。”我指了指右边。

我们站在超市门口，夜风灌过来，吹得塑料袋哗哗响。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的影子往反方向拉。两个影子在地面上微微交叠，然后又分开了。风一吹，什么都散了。

他张了张嘴。我以为是说再见，但他没有。他站了几秒，像是咽回了什么话，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说：“那，走了。”

“嗯。”

他转身往左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

“那盒酸奶。”他说，“你以前说芒果味太甜了，从来不喝。”

我愣了一下。他还记得。

“现在喝了。”我说。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路灯从他身后打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然后他又笑了一下，和刚才一样的笑，嘴角往右边歪。笑完转身走了。

这一次没回头。

我站在原地看他走远。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路灯把他的影子从长变短，又从一个影子分成好几个，经过一盏盏灯，最后被夜色吞掉。我拎着袋子往右走，回家的路十分钟，一路上路灯很亮，风很冷，塑料袋里的酸奶盒随着走路一晃一晃。

回到家，我把东西一样样放进冰箱。鸡蛋放上层，牛奶放中层，水果放抽屉，酸奶放门架。最后一盒放进去的时候我看见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是上个月写的购物清单，上面有一行字写着“酸奶（不要芒果味）”。

那是搬过来第一次逛超市的时候写的。那时候还记得他的口味，记得他爱喝芒果味的，记得自己不爱喝太甜的，所以在清单上写了不要芒果味。可今天在超市里，我鬼使神差地拿了一盒芒果味的。可能是因为冷柜前面站着他，可能是因为那盒酸奶的日期比旁边的都新鲜，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我关上冰箱门。靠在厨房的台面上，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对面楼的窗户亮着暖黄色的灯，有人在厨房里走动，身影映在窗帘上，模模糊糊的。

手机响了一下。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对不起。刚才忘了说，那件羽绒服我还在穿。”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打字框里光标一闪一闪的，等着我输入点什么。我打了“我知道”，删了。打了“看出来了”，删了。打了“留着吧别扔”，删了。最后锁了屏，把手机扣在台面上。

三年了。爱还在，我承认。在冷柜前面看见他伸手的那一秒，心跳漏掉的那一拍骗不了人。他站在超市门口问我“你过得好吗”的时候眼睛里那点小心翼翼骗不了人。他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你以前从来不喝芒果味”的那种记得，骗不了人。

可以爱又怎样。时间把我们揉成了两个形状不对的人，一个瘦了，一个沉默，一个学会了喝芒果味酸奶，一个学会了买速冻水饺。我们都各自长大了，长成了不需要彼此也能活下去的样子。爱还在，可它不再是钥匙了，打不开任何一扇门。

我拿起手机，把那条短信删了。陌生号码，存都不用存。

窗外那户人家的灯灭了。整栋楼沉进黑暗里，只剩远处的路灯还亮着，像一根根竖在夜里的蜡烛，烧到最后只剩一小截芯，还在勉强撑着。

我打开冰箱，拿出那盒芒果味酸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甜的，很甜，甜到喉咙发紧。以前觉得太甜了咽不下去，现在居然能喝完一整盒。

可能这就是三年。甜的东西变淡了，苦的东西变习惯了，以为忘不掉的人变成了手机上一条看完就删的短信。

爱让我们再度相遇。

可我们之间隔着的那三年，比这辈子都长。长到一盒芒果味酸奶就能填满，又长到一盒芒果味酸奶永远填不满。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