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越来越冷了。沈鹿溪每天早上推门出来的时候,院子地面上的霜都比前一天更厚一些,踩上去发出细碎的脆响,靴底边缘留下一圈白印,过一会儿才慢慢化开。她把那件军大衣翻出来重新晾了一遍,晒在院子里的绳子上,日光把大衣表面的旧痕照得泛白。
东西收拢之后的那段日子,吴老狗隔几天来一次。有时候来的时候带着一张新画好的草图,墨线比之前的更简洁,只标了几个点位和一条路径,像是把五样东西对应的位置重新整理了一遍。他把草图放在桌上,自己坐在桌边看一会儿,然后收起来带走。有时候来的时候空着手,只在院子里坐一阵就走。黄狗有时候跟着他一起过来,蹲在院子里的石墩旁边,看着院子角落那棵枯了大半的野草根,偶尔伸鼻子闻一下墙角那堆碎砖,然后趴在石墩旁边的地上等他站起来。
那天沈鹿溪正在院子角落里收晾干的大衣,吴老狗从墙头翻进来。落地的时候带起一小片霜,在晨光里闪了一下。他站在院子中央,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朝她递过来。那根麻绳环——之前他一直在手里编着解着的那根,已经被编成了一只完整的环扣,大小刚好能套进一个手指,接口处用另一种颜色的细线缠了几圈,和周围的编织纹路衔接在一起,像一根被正式收尾的线,已经不再需要反复拆解了。他把麻绳环放在石墩上,开口说了一句:"多余的线头收完了。以后不用再解。"沈鹿溪把大衣搭在胳膊上,走到石墩前面弯腰拿起那枚麻绳环,环扣在手心里贴合着她的掌纹弧度,带着编好之后被人握过的余温。她把它翻了个面看了看接口处缠的那几圈细线,线头压在环扣内侧,贴着皮肤的那一面是平整的。她把麻绳环套在手指上试了一下,指圈刚好。她解下来揣进口袋里,抬起头的时候吴老狗已经在墙边了,他侧过身朝着院墙的方向正要翻出去,开口说了一句:"后天下雨,不出门。"然后翻过墙头落到了巷子里。沈鹿溪站在原地,手伸进口袋碰了一下那枚麻绳环的表面。日光照在她后背上,把她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出一道细长的轮廓,斜斜地铺在青砖地面上,比之前更平顺一些,地面的霜正在慢慢融化。
雨下了两天,第三天早上才停。
院子里的地面被雨水浸透了,踩上去软塌塌的,鞋底会陷进去浅浅一层又拔出来。沈鹿溪早上推门出来的时候空气里还带着雨后的湿润,墙角那棵枯了大半的野草根部泛出了一线绿意——不是新芽,像是旧秆底部浸了水之后透出来的一点颜色。她蹲下来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把水瓢搁回桶沿上,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听着屋檐上的积水一滴一滴落在青砖地面上,发出均匀的声响。
中午的时候吴老狗翻墙进来了。他落地的时候靴底沾了一层湿泥,在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留下两道清晰的印痕,然后他站在院子中央,把挎包放在石墩上,从里面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石墩表面的干处。是那幅帛书的临摹本,折成四折的纸页边缘被雨天的潮气洇得微微发软。他把纸页展开摊平在石墩上,折角处已经有些毛了,边缘的折痕也因为反复折叠而比之前浅了一些。
"雨停了,"他说,"外面没什么变化。"
沈鹿溪走到石墩旁边蹲下来看了一眼摊开的纸页。帛书的临摹本上墨线还在,五个点的位置依然清晰,那条主线沿着纸面蜿蜒而下,在右下角收住。她伸出一根手指在纸面上比了一下主线最后一个拐弯的位置,指尖沿着墨线走了一段之后停住。雨后的日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纸页上那些墨迹照得深浅分明,某些线条在光线的斜照中显出比平时更清晰的边缘,其中一条之前被忽略的细线从主线中段分出去,在纸页边缘处收束成一个小小的圈。
她把手收回来,开口问了一句:"这条分出去的线,到哪儿?"
吴老狗也蹲下来。他目光落在她指过的那条细线上,沿着它的走向从分叉处走到末端那个小圈的位置。纸页边缘已经被雨水洇得发软了,圈的轮廓在洇湿的纸面上不太清晰,但线的走向还能辨认。他看了一会儿之后直起身来,把临摹本从石墩上拿起来仔细折好,然后开口说:"去看看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