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天下午天色阴沉,云层低得像是伸手就能碰到。沈鹿溪穿了那件军大衣出门,大衣底下还裹了两层衣裳,领口竖起来挡着风。走到城北荒地的时候太阳已经被云遮得只剩一个模糊的亮斑了,荒地上的枯草被风压得贴着地面,踩上去发出干涩的碎裂声。
吴老狗已经在了。他也穿了件厚棉袄,戴了一顶灰毛帽子,帽檐压得很低,站在那棵倒了的石碑旁边,手里拎着一盏还没点亮的马灯。他看见沈鹿溪过来,目光从她裹得严严实实的领口扫到脚上那双从巷口鞋匠那儿新买的厚底棉鞋,然后移开了,像是确认了穿戴到位之后就没再多看。
"走吧。"他转身往河沿走。
两个人穿过荒草滩到了老宅侧墙的拱门前面。藤蔓已经枯了大半,露出下面半掩着的砖砌拱门,水泥封死的痕迹在冬日的光线下比之前更明显了。吴老狗蹲下来扒开枯藤,在拱门右侧的砖缝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把钥匙,插进一块看起来跟周围没区别的砖缝里一拧——那块砖松动了一截,他把它整个抽出来,砖洞后面是一条窄窄的通道。
"新挖的。"他说,"暗渠入口封死之后从侧面重新开了一条路,绕过了封口那段。"
沈鹿溪跟着他弯腰钻进砖洞。新挖的通道比暗渠窄,只能容一个人屈身通过,两侧的土壁还没来得及加固,松软的土层擦着肩膀簌簌往下落。走了大约两盏茶的工夫通道开始往下走,然后拐了个弯变宽了,重新接上了那条旧暗渠的末端。二十三级台阶还在,石室的门还在,圆形图案还在。
吴老狗把马灯点亮放在图案边缘,光沿着那些粗深的线条铺开,像把一条沉睡的蛇从冬眠里晃醒了。他蹲下来用手沿着图案边缘摸索了一圈,然后走到石室对面墙上的裂缝前面,探手到裂缝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个扁平的铁皮盒子。
盒面上裹了一层油布,打开油布之后露出里面的东西——一叠已经发黄变脆的信纸,几枚旧印章,还有一块比巴掌小一些的铜牌,牌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他借着马灯的光把那块铜牌翻看了一遍,然后抬头看了沈鹿溪一眼。
"这是什么?"沈鹿溪问。
"这块铜牌是永乐年间原卷封底上嵌着的东西。原卷被拆散之后铜牌单独留在了石室里。"他把铜牌翻转过来,背面刻着一幅缩小版的圆形图案,七个符号的位置分毫不差,"它本身没有实质的用途,但永乐年间的人把它嵌在封底上,应该有它的道理。"
他把铜牌重新用油布包好,连同铁皮盒子一起揣进怀里,然后把马灯从地面上提起来,光柱晃了一下在石壁上扫出一道弧形的光影:"其他东西之前运走了。这间石室空了。"
沈鹿溪站在圆形图案边缘看着他站起来把东西收好,马灯的光从他手里的位置斜照过来把他半边身子照得明亮,半边留在暗影里。她注意到他收好铜牌之后把铁皮盒子的盖子重新按紧了,又检查了一遍油布包的边缘,才直起腰来。
"走吧。"他说。
两个人沿着原路往回走,出了新挖的通道之后吴老狗把砖洞重新封好,那把钥匙在砖缝里转回去锁死,然后从外面看不出来那块砖跟周围的砖有什么区别。荒地上的风比来的时候更冷了,天色暗得像是傍晚但其实才刚过下午。
两个人走过荒草滩的时候谁也没说话,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吹得枯草贴着地面起伏翻动,像一层灰褐色的波浪在他们脚边涌着。快要走出荒地的时候吴老狗忽然放慢了脚步,偏过头看了沈鹿溪一眼,说话的时候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但剩下的她听得清楚:"你那个账房先生,有没有教过你在冬天走夜路的时候怎么用鞋底踩雪不出声?"
沈鹿溪侧过头看着他:"他说冬天的雪是天然的地毯。踩的时候脚跟先着地,把重量从脚跟慢慢过渡到脚尖,雪就不会被压碎。"
吴老狗听完没有接话,但他把手从棉袄袖子里抽出来,往下压了压帽檐,帽檐遮住了他半张脸,但遮不住嘴角翘起的弧度。他迈开步子走进了荒地尽头的暮色里,棉袄的下摆被风掀起来一角又落了回去,沈鹿溪跟在他后面也走出了荒地,两个人的身影在越来越暗的天色里沿着河岸线向着远处亮起来的第一盏街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