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出发

六点半的闹钟响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夏天的伦敦天亮得早，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一种很淡的、还没有完全醒过来的白色。宋亚轩伸手按掉闹钟，躺了两秒，然后坐起来。他听到床那边有动静——马嘉祺也醒了，正在叠毯子，布料和布料之间的摩擦声像风吹过树叶。

“早。”宋亚轩说，嗓子还没有完全打开。

“早。”

他站起来，去浴室洗了脸。冷水冲在脸上，把最后一点睡意冲走了。他抬起头看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有一点昨晚没睡好的痕迹。他对着镜子站了两秒，然后用毛巾擦了脸。出来的时候马嘉祺已经把毯子收进柜子里了，背包立在门口，和那只旧皮箱并排。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短袖，外面套了一件薄外套——深蓝色的，拉链没有拉，露出里面的领口。头发比平时稍微整齐一些，像是在镜子前多停了几秒钟。

“你吃早饭吗？”马嘉祺问。

“飞机上有。”宋亚轩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三口喝完。“你呢？”

“路上买。”

他换好衣服，把最后几样东西塞进背包里，拉上拉链。他把背包拎起来，掂了掂，不算重。然后他弯腰拎起地上的旧皮箱，马嘉祺已经背好了自己的包，正在把门锁上。门锁合上的声音“咔嗒”一下，在早晨的走廊里很清晰。

他们走出巷口的时候，街上还没有什么人。早餐店刚开门，老板在门口摆桌椅，看到他们点了一下头。宋亚轩在马嘉祺旁边走过，两排梧桐树的影子短而淡，在晨风里微微晃动。

地铁里人不算多，他们有座位。两个人并排坐着，背包放在膝盖上。车厢里的灯是白色的，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没有阴影。他们中间隔着一个背包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不是没话说，是这种时候不需要说什么。该说的话昨晚已经说完了，剩下的话要等到了那边再说。

在希思罗机场，他们办完值机，托运了那只皮箱。宋亚轩看着皮箱被传送带送走，消失在帘子后面。他站在传送带前多看了两秒，然后转身。马嘉祺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手里拿着登机牌。他把其中一张递给宋亚轩。

“登机口在B区。还有一个半小时。”

“那不急。”宋亚轩接过登机牌，看了一眼上面的信息，折好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你饿了没有？”

“还好。”

“那去喝杯东西。”

他们在机场里找了一家咖啡店。宋亚轩要了一杯美式，马嘉祺要了一杯热茶。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能看到停机坪，一架飞机正在滑行，从他们面前慢慢走过去，像一座被移动的房子。

马嘉祺看着窗外那架飞机，过了一会儿说：“上一次坐飞机，是从南京到伦敦。”

“那时候你是什么感觉？”

“不知道要看到什么。”

“现在呢？”

马嘉祺想了一下。“现在知道要看到什么了。”窗外那架飞机已经滑远了，变成停机坪上一个小小的、正在移动的影子。宋亚轩的目光追着那道弧线走了一段路，直到它拐进了另一条跑道。

广播响了，通知他们那趟航班开始登机。

他们站起来，把杯子和纸袋扔进垃圾桶。马嘉祺走在前面，宋亚轩跟在他旁边。登机口已经有人在排队了，不算长。他们排在队伍中间，前后都是拎着行李的人——有一对牵着孩子的夫妇在轻声说话，有两个背登山包的年轻人拿着手机聊天，有一个老人独自靠在一旁看一张折过的报纸。

轮到他们的时候，宋亚轩递出登机牌和护照。工作人员扫了一下，还给他，说“祝您旅途愉快”。他走过登机通道的时候，通道里有一点风，来自舱门方向。他走进去，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马嘉祺坐在他旁边，中间的位置。他把背包放进头顶的行李架，坐下来，系好安全带。

“你坐过几次飞机？”宋亚轩问。

“两次。加上这次三次。”

“很少。”

“够用了。”

飞机在跑道上开始滑行。窗外的景物从慢到快，从清晰到模糊。然后机身微微抬起，地面开始倾斜，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宋亚轩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城市一点一点地变成一张地图。泰晤士河成了一条细长的银色线条，弯曲着穿过去。那些他走过的街道——他们住的那条巷子、马嘉祺的大学、贺峻霖的画室、医院门前的梧桐树——都变成了看不清楚的小点。

马嘉祺坐在旁边，没有看窗外。他在看宋亚轩。

“你笑什么？”宋亚轩转过头问。

“我没笑。”

“你嘴角动了一下。”

马嘉祺伸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嘴角。“那是风吹的。”

“飞机里没有风。”

马嘉祺没有再辩解。他把手放下来，也看向窗外。地面已经看不到了，只剩下一层厚厚的云，像一片被铺平的雪地。云层很厚，看不到底。宋亚轩看着那片云，觉得他们现在正悬在伦敦的上空，正在往一个他从没去过的地方飞。他不知道那个地方会是什么样子，但他知道旁边坐着谁。窗外的云慢慢从白色变成浅金色，他们在朝太阳的方向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