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和殿的烛火比红鸾殿的更盛些,跳跃的火光映在青铜鼎的纹路里,漾出细碎的金芒。我将最后一道菜摆上桌几,指尖不经意触到案面的凉意,刚要收回手,却被一道温热的力道攥住。
嬴政的指腹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摩挲着我手腕内侧的肌肤,带来一阵微麻的痒意。他刚处理完一堆竹简,眉宇间还凝着未散的倦色,可看向我的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是将殿内所有烛火都揉碎在了里面。
“那以后妾可要经常来。”我望着他眼下淡淡的青黑,心底那点因他前日调侃而起的羞赧,渐渐化作了难以言说的柔软。他是高高在上的秦王,此刻却像个等待投喂的孩子,指尖还沾着墨迹,正小心翼翼地捏着我袖口的流苏。
他闻言夹起一筷子菜送入口中,熟悉的美味让他眼前一亮,狭长的丹凤眼弯起好看的弧度,连连点头:“好!以后你就天天来政和殿陪寡人用膳,顺便……”说到这里,他放下筷子,伸手轻轻捏了捏我的脸颊,指尖的温度烫得我耳廓发麻,“监督寡人休息。”
他的指尖带着饭菜的香气,力道却轻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我垂眸避开他的视线,脸颊却不争气地泛起热意,只能轻轻“嗯”了一声,算作应答。
晚膳的气氛比往日都要轻松些。他话不多,却总在我夹菜时不动声色地将那盘我爱吃的腌菜往我面前推了推。青铜灯盏里的油脂烧得滋滋作响,映着他玄色王袍上的蟠龙暗纹,那些冰冷的金线仿佛也染上了几分暖意。
用完晚膳,我正想起身收拾,手腕却被他猛地拽住。力道不算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将我拉得一个踉跄,跌坐在软榻边缘。
“急什么?”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凑得极近,我能闻到他身上龙涎香混着墨香的味道,“寡人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好不容易有你陪着,就不能多待一会儿?”
堂堂秦王,此刻竟像个耍赖的孩子,紧紧攥着我的手不放。他的指节分明,掌心却异常温热,将我的手整个包裹住。我看着他眼底的疲惫,那些想说的规矩礼仪瞬间哽在了喉咙里,只能妥协般地笑了笑:“好好好,妾在榻上等您可好?”
他闻言眼睛一亮,却又故作严肃地板起脸:“那你不许乱跑,就在这儿等寡人。”嘴上这么说,手里的动作却麻利地将案几上的竹简往旁边一推,显然是不打算再处理政务了。
我被他这副模样逗得轻笑出声,他却已经顺势躺了下来,头枕在我的膝上。青丝散落,拂过我的手腕,带着淡淡的皂角香。软榻不算宽敞,他高大的身形几乎占去了大半,我只能小心翼翼地调整着姿势,生怕惊扰了他。
帐幔轻摇,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闭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竟难得地卸下了平日的威严。我忍不住伸出手,想要抚平他眉宇间的褶皱,指尖刚要触到,他却忽然睁开了眼。
那双丹凤眼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像是藏着一片不见底的湖泊。他捉住我的手,按在自己胸口,隔着厚重的衣料,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敲在我的掌心,也敲在我的心上。
“青鸾,”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指尖缠绕着我的发丝,“韩国那边……恐怕很快就要动兵了。”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我只觉得心口一紧,握着他衣襟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韩国……那是我生长的地方,是哥哥和姐姐还在的地方。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紧张,将我搂得更紧了些,下颌抵在我发顶,声音虽轻却字字千钧:“你怕吗?”
我深吸一口气,将脸埋进他温暖的怀抱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那气息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我牢牢护在中央。是啊,我怕,怕战火纷飞,怕国破家亡,怕再也见不到哥哥和姐姐。可只要有他在,只要我们还在一起,似乎就有了面对一切的勇气。
“不怕,”我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坚定,“您和哥哥姐姐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随即搂得更紧了,仿佛要将我揉进骨血里。我能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动,他低低地说了一句:“好一个家在哪里,你和韩非、红莲,便是一家。待寡人灭了六国,便给你们一个天下无双的家。”
他的话语带着帝王的豪情,却又有着难得的温柔。我心头一暖,正想说些什么,他却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几分复杂:“只是……若真到了战场上,面对他……你会怪寡人吗?”
韩非……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我一下。我想起那个总是冷着一张脸,却会在深宫默默守护我和姐姐的男子,想起他看向姐姐画像时那难得的温柔。我相信他,就像相信哥哥的才华,相信姐姐的坚韧一样。
“不会!”我抬起头,迎上他探究的目光,语气无比笃定,“他会为了红莲姐姐收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