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梧桐路上散步

周六的午后，阳光懒洋洋地铺在校园的林荫道上。

夏安原本打算窝在宿舍睡个昏天黑地，却被云漾一个电话叫了起来。他裹着被子含含糊糊地"喂"了一声，就听见那边平静的声音："出来走走。你再睡下去，生物钟要废了。"

"关你什么事……"夏安嘟囔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蔡老师周一要听写生物第三章。"

夏安猛地睁开了眼。

半小时后，他站在宿舍楼下，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件宽松的卫衣和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云漾已经在等他了，靠在梧桐树干上，手里拿着两罐可乐，看见他下来，把其中一罐抛了过去。

"喝。"云漾说。

夏安接住，易拉罐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凉得他一激灵。他拉开拉环，气泡"呲"地冒出来，甜腻的碳酸味在空气里散开。

"你什么时候买的水？"夏安问。

"你赖床的时候。"

"谁赖床了！我那叫战略性休息！"

云漾没接茬，转身沿着梧桐道往前走。夏安赶紧跟上去，两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影子在石板路上一长一短地拖着。

这条路他们走过很多次了。从宿舍到教学楼，从教学楼到食堂，从食堂到图书馆。但今天是周末，路上没什么人，只有偶尔骑着自行车经过的学生，车轮碾过落叶，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胡明今天来找我了。"夏安忽然说。

云漾脚步没停："嗯。"

"他问我你是什么样的人。"夏安喝了一口可乐，气泡在舌尖炸开，"我说，一个嘴毒、冷淡、不讲人情的学霸。"

"实话。"

"我还说，"夏安顿了顿，嘴角翘起来，"他要是敢惹你，你会让他连第八名都保不住。"

云漾侧眸看了他一眼，眼神很淡，却让夏安莫名心虚。他赶紧低头喝可乐，假装没看见。

"他不会惹我。"云漾说，"他怕你。"

"怕我？"夏安差点呛到，"他为什么怕我？"

"因为你上次在食堂，为了一道选择题跟他争了二十分钟。"云漾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实验报告，"他觉得你有暴力倾向。"

夏安："……那是因为他那道题明明做对了却非要改错！"

"嗯。"云漾居然附和了一声，"所以你是对的。"

夏安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云漾会帮他说话，更没想到这人居然还关注过他和胡明的争执。他偷偷瞄了一眼云漾的侧脸，那人正目视前方，表情一如既往的没什么波澜，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梧桐叶在头顶沙沙作响。风一吹，几片金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有一片擦过夏安的肩膀，落在地上。他下意识想去捡，却被云漾先一步弯腰拾了起来。

那片叶子很完整，边缘微微卷曲，叶脉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像一张精致的网。

"给你。"云漾把叶子递到他面前。

夏安接过，指尖碰到云漾的手心，微凉。他把叶子翻过来，发现背面用极细的铅笔写着两个字——

"秋深"

字迹很小，却工整得像印刷体。夏安愣住了："这是……你写的？"

"嗯。"云漾继续往前走，"上次那片银杏叶，你不是收好了吗。这片给你当新的书签。"

夏安握着那片叶子，站在原地，看着云漾的背影越走越远。阳光穿过梧桐枝叶的缝隙，落在那人身上，切出明暗交错的线条。他忽然觉得，云漾这个人就像这道光的缝隙——你以为他冷淡、疏离、什么都不在乎，可他会在你不知道的时候，给你准备好一罐冰可乐，会弯腰替你捡起一片叶子，会在背面写上只有你能看懂的字。

"喂！你走慢点！"夏安追上去，把叶子小心地夹进卫衣口袋里，"我又不是你的实验对象，你走那么快干嘛？"

"你太慢了。"

"我哪慢了！是你腿太长！"

"嗯，你腿短。"

"云漾！"

云漾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他放慢了脚步，等夏安跟上来。两人重新并排走着，影子在石板路上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对了，"夏安忽然想起什么，"蔡老师周一真的要听写吗？"

"嗯。"

"哪几节？"

"第三章第一节到第三节。"

夏安在心里默默盘了一遍。光合作用的过程、细胞呼吸的类型、酶的特性和影响因素……他大概能背出来，但有几个细节记不太清。

"你背完了？"夏安问。

"嗯。"

"全背完了？"

"嗯。"

"……你还是人吗？"

云漾没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他。

夏安展开一看，是手抄的生物知识点总结。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每个重点后面都用红笔标了星号，易错点旁边还画了小小的警示符号。最后几页，是历年期中考试的真题汇总，每道题后面都附了详细解析。

"这是……"

"给你。"云漾说，"周一之前看完。"

夏安握着那叠纸，喉咙有点发紧。他低头翻了几页，发现第三页某处用荧光笔标了高亮，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这里你上次答错了，注意。」

他想起上周生物课上，蔡老师提问他关于酶活性的影响因素，他答漏了一个温度条件。当时云漾坐在他斜后方，他以为那人根本没注意。

"你连我上课答错了什么都知道？"夏安抬头看他。

"你声音太大了。"云漾重复了上次那句话，语气却比上次软了一些，"想不听见都难。"

夏安笑了。他把手抄笔记小心地折好，放进卫衣口袋，和那片写着"秋深"的梧桐叶放在一起。

"云漾。"

"嗯？"

"下次月考，"夏安说，声音在秋日的风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会比你少五分以内。"

云漾侧眸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阳光落在他眼里，像碎了的琥珀。

"五分？"云漾淡淡地说，"你确定不是五十分？"

"你等着瞧。"

"我等着。"

梧桐叶在他们头顶沙沙作响，阳光一层层落下来，把两个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夏安忽然觉得，这个秋天的午后，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暖。

不是因为阳光，而是因为身边这个人。

那个嘴毒、冷淡、不讲人情的人，会在你不知道的时候，给你写好一整份知识点总结，会在叶子背面写下只有你能看懂的字，会在你追上去的时候，放慢脚步等你。

这就够了。

而那条梧桐路上的影子，会一直一直，重叠着延伸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