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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

暮色长燃

清晨。

沈尘是被手机的消息提示音吵醒的。不是闹钟,是班级群——那个平时永远在讨论作业和发沙雕表情包的群,今天早上六点半就炸了。他眯着眼睛摸到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眨了好几下才看清。最新一条消息是赵沐发的,只有两个字加一个叹号:“放假!!!”往上翻,是班长转发的学校通知,措辞官方而稳妥:

“各位同学,因昨日傍晚校内煤气管道发生意外故障,为确保全体师生安全,学校决定自今日起对校内所有煤气管道进行全面检修。经上级批准,全体学生休假两天。周三正常上课。请同学们注意安全,合理安排假期时间,勿在检修期间靠近教学楼及实验楼区域。”

煤气管道爆炸。沈尘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想起昨天晚上王厚德站在化学实验室门口,一边把报废的拳套往密封袋里塞一边随口说的那句话——“对外就说是煤气管道爆炸。反正没人会去查。”他当时以为王厚德只是在开玩笑,没想到这玩笑已经变成了正式通知。他把手机扣在床上,翻了个身。窗外那层灰蒙蒙的天幕和平时一样,分不清是早上六点半还是上午十点。远处隐约传来环卫工人扫地的沙沙声,楼下早餐铺的蒸笼正在冒白汽,油烟和葱花味顺着窗户缝飘进来。一切都和平时一样——除了他突然多出两天空闲时间。

他又拿起手机,班级群已经彻底沸腾了。赵沐连发了七八条消息,每一条都在表达同一个意思但措辞越来越夸张:从“煤气管道炸了?我们学校还有煤气管道的?”到“管他什么管道反正放假了”再到“沈尘你醒了没醒了赶紧出来请我吃早饭”。中间还穿插着几个同学分享的煤气管道爆炸新闻截图——新闻标题写着“江城一中煤气管道突发故障,无人员伤亡”,配图是校门口拉着黄色警戒线的照片。沈尘放大那张照片看了一眼,警戒线后面隐约能看到几个穿深蓝色制服的身影,其中一个的体型相当眼熟。

沈尘给赵沐回了条消息:“七点半,老地方。”然后翻身下床。洗漱的时候他习惯性地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什么都没有,安安静静的。但他知道那股力量在——不是懒洋洋地睡着,而是半梦半醒地蛰伏着,像一只眯着眼睛打盹的猫,耳朵还在微微转动。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两秒,又低头看了看掌心,然后又看了镜子一眼。他想起昨天晚上在电脑上读到的那段话:“精神力只能通过休息恢复,无法通过药物或外部手段加速恢复。等级越高,精神力储备容量的上限越高,恢复速度也越快。”昨天他在江边练了一个多小时,又在模拟室打了五只怪物,最后在实验楼用意念网扫描了整层楼。睡前他确实感觉大脑有种被掏空的疲惫感,但现在——他感觉了一下——那种疲惫感已经无影无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饱满的、像是被充满电的清晰感。他的精神力恢复速度似乎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

他换好衣服推开房间门的时候,妈妈正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锅铲上沾着蛋液,灶台上的油锅正在滋啦作响。“起了?”她看了沈尘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秒,“你们学校那个煤气管道的事我看新闻了——好好的煤气管道怎么说炸就炸,这检修平时都不做的吗?”

“不清楚,可能管道太旧了。”沈尘说。自从他开始对妈妈隐瞒各种事情之后,他的谎话水平突飞猛进。而王厚德他们后勤部门编造谎言的能力显然比他还强——煤气管道爆炸,附带新闻截图和官方通知,全套流程滴水不漏。

妈妈显然对这个解释半信半疑,但煤气管道爆炸这种事对普通人来说属于“听起来很严重但仔细想想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范畴。她只是嘟囔了一句“你们学校领导该上点心了”,就把注意力转回了煎蛋上。“早饭马上好,你吃了再出去。”

餐桌上,今天的早饭比平时丰盛——煎蛋、牛奶、两片吐司,还有一小碟昨天剩的红烧排骨。妈妈坐在对面,依然端着那杯温水,依然时不时用余光扫他一眼。沈尘把煎蛋夹在吐司里,三口吃完,又喝掉半杯牛奶。他现在吃饭的速度比觉醒之前快了不少,不是刻意的,而是身体对能量的需求似乎比以前更高了。训练消耗精神力,但精神力恢复需要身体提供基础能量支撑——这个道理是他自己总结出来的。陆知渔发给他的训练手册里提到过,但他没仔细看。

“妈,我出门了。中午可能不回来吃。”他把杯子放进水槽,背上书包。书包里装着数学卷子、英语单词手册和那张黑色联络卡,卷子已经写完了,单词还没背。他决定今天在训练间隙抽空背一下第五单元的单词。李乐怡说周一要考,她说的话从来不打折扣。

“去哪?”妈妈问。

“找赵沐。去图书馆写作业。”沈尘说。妈妈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自从他被“市政施工队”从“施工沟”里救出来之后,他每次出门她都要问一句去哪,但只要回答里有“赵沐”两个字,她就会放心一半。沈尘有时候觉得赵沐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让人安心的证明——大概是因为赵沐的脸长得太像那种“虽然会带着你闯点小祸但绝不会让你出大事”的人。

他蹬上运动鞋,推开家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前天修好了,他一跺脚,暖黄色的光就亮起来。三楼拐角那家的高压锅又在响,蒸汽阀发出有节奏的呲呲声。他两步并作一步地跳下楼梯,推开单元门,早晨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油烟味、桂花味和远处飘来的江风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赵沐已经站在那棵行道树下等着了。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连帽衫,帽子抽绳一长一短,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手里拎着装小笼包的塑料袋。看到沈尘出来,他把袋子往沈尘手里一塞:“我妈早上蒸的,今天是真的蒸太多了。”

沈尘接过袋子,发现里面除了小笼包,还多了一盒切好的水果。透明塑料盒里装着苹果块和橙子瓣,叉子用保鲜膜裹着贴在盒盖上。赵沐的妈妈从来不会在他带出门的早饭里附赠水果——这不是“蒸多了”,这是给沈尘准备的补给品。

“你跟你妈说了?”沈尘问。

“说啥?”

“我的事。”

“没有。”赵沐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用一种“你小看我”的表情看着沈尘,“我跟我妈说你最近在练体育,消耗大,需要补充维生素。她就信了。还夸我关心同学。”他把棒棒糖重新塞回嘴里,“不过我觉得她可能有点怀疑。昨天她在厨房切水果的时候自言自语了一句‘小尘这孩子最近瘦了没’,我就顺势说那你多切点我带给他。然后她就切了整整一盒。比我亲妈还像你亲妈。”

沈尘低头看着那盒切得整整齐齐、边缘都修掉果皮、每一块都差不多大小的水果,沉默了两秒。然后把盒子放在书包最上面,拉上拉链。他没有说谢谢。赵沐也不需要他说谢谢。

清晨的阳光——如果那层灰蒙蒙的帷幕后面透出来的微光能叫阳光的话——从梧桐树稀疏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他们脚下的地砖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今天不用上学,不用赶早自习,不用在升旗仪式上假装自己是普通高中生。江城一中的煤气管道正在被一群穿防护服的后勤人员“检修”,而真正该检修的东西——那些从下水道爬出来的酸蚀者,那扇被腐蚀了一半的化学实验室门,那个当着他的面把绷带解开说“这层皮太薄了”的同桌——都已经在昨晚被处理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