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沈尘说,“你知道六叔吗?”
李乐怡转过头看着他,眼镜片在应急灯的冷白光下反了一下光。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一种沈尘很熟悉的表情看着他——那种表情他见过很多次,每次数学考试最后一道大题他做不出来的时候,李乐怡就会用这种表情看他。不是嘲讽,不是同情,是一种“我知道答案但我在想该不该直接告诉你”的犹豫。
“知道。”她终于说,“老六烧烤的老板,真名刘建国,在家里排行老六,所以大家都叫他六叔。他的烧烤摊在东门外小吃街开了十几年,你从初一开始就在他那里吃烤串,每次必点五花肉,上了高中之后新增了暗金烤翅,你上周吃了第一口就觉得不对劲,因为那股暖流和你掌心发烫的感觉太像了。他的食指指腹上有一层厚茧,位置不对——不是翻动铁签子磨出来的,是长年累月按压某个硬物留下的。”她顿了一下,推了推眼镜,“上周六你和赵沐去试探他,你问他腌料配方是什么,他说是酱油、料酒、蒜末、蜂蜜加自己磨的五香粉。你没信。你注意到收银台上那本进货记录的封皮内侧夹着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群人站在一个和现在这个摊位不太一样的烧烤摊前,中间那个笑得很开心的人看起来像是年轻版的六叔。照片的边角卷了,被透明胶带粘住,透明胶带已经发黄了。”
沈尘盯着她。
“你怎么知道这些?”他问。
“你猜。”李乐怡说。
沈尘没有猜。他盯着李乐怡看了三秒,然后把后背靠回墙上,呼了口气。走廊里后勤组的人正在用密封袋装最后一只酸蚀者的残肢,塑料袋封口机发出短促的滋滋声。应急灯的冷白光在李乐怡的镜片上投下一小块矩形的反光,遮住了她的眼神,但遮不住她嘴角那丝极淡的、像是在说“你终于问到这个问题了”的弧度。
“你在我身上放了什么?”沈尘问。
“什么都没放。”李乐怡把眼镜摘下来,用校服下摆擦了擦镜片上的灰,动作仔细而专注,像是在擦的不是眼镜而是某种精密仪器的镜头,“我是‘翼之分身’,我的能力是意识层面的,不是物质层面的。我不能在你身上放任何东西。”她把眼镜戴回去,镜腿划过耳后时带起几根散落的碎发,“但你每次去六叔那里吃烤翅的时候,我都坐在你旁边。你点五花肉,我点土豆片。你跟赵沐抢最后一份糖醋里脊的时候,我在隔壁桌喝豆浆。你在小吃街巷子里来回走了多少次,我就跟你走了多少次。你注意不到我,因为你从来没想过要在学校以外的地方注意你的同桌。”
沈尘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反驳不了。李乐怡说得对——在校外遇到同学,对他来说只是打个招呼就过去的事。但如果那个同学刻意不让他遇到,他确实遇不到。她太了解他的活动规律了:周一到周五放学走哪条路,周末几点会经过校门口的银杏树,甚至连他去江边训练之前习惯先在小吃街吃点东西这种细节都一清二楚。
“所以六叔的事是你发现的?”
“一部分。”李乐怡从实验台上拿起一瓶还没开封的矿泉水——她大概是在堵门的时候从某个角落翻出来的应急物资——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抿了抿嘴唇上干裂的地方,“他的烤翅确实不普通。暗金烤翅上那层光泽,我近距离观察过好几次,和你掌心那道光的光谱特征高度吻合。都是六七百纳米波长范围,暖金色调。不是食用色素能调出来的颜色。”她把瓶盖拧回去,放在实验台边缘,“但我没有去试探他。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我觉得这件事应该由你来发现。”
“为什么?”
“因为你的翼和他的翼,”李乐怡说,“在七大板块的分类里属于同一个板块。物质板块。‘翼之解合’是物质板块的根源性能力,如果他真的是觉醒者,他的能力大概率也是物质板块的下位衍生。同类能力之间的共鸣比异类强得多。你去试探他,你能感觉到我永远感觉不到的东西——能量的共振,物质结构的异常密度,翼与翼之间的同频波动。这些不是我擅长的领域。”她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中指指腹抵住镜框下沿,往上推半厘米,不多不少,“我擅长的是观察。你擅长的是感知。所以六叔这条线索,我发现了,但没有往下挖。我把信息摆在你面前——让你去吃烤翅,让你自己注意到那层暗金色的光泽,让你自己去感受那股暖流和翼之间的关联——然后等你自己做出判断。”
沈尘沉默了一会儿。后勤组的人提着最后一个收容箱从他们身边经过,防护服的摩擦声在楼梯间里渐渐远去。赵沐靠在化学实验室门口,双手抱胸,用一种“我已经放弃理解这个世界了但我会继续待在这里”的表情看着他们俩。陆知渔和王厚德还在走廊另一头低声讨论着什么,王厚德拿着手机比划,大概是那副报废拳套的报损流程出了问题,他的表情相当不悦。
“所以你这几周,”沈尘慢慢地说,“一直在把我当观察对象。”
“不是几周。”李乐怡纠正他,“从你第一次激活翼那天开始算,到现在还不到十天。十天之前我对你的观察仅限于‘我同桌是个数学还不错但英语听写老不及格的普通男生’。你不是我的观察对象,沈尘。你是我的匹配目标。这两者之间有本质区别。”
“区别在哪?”
“区别在于,如果我观察你,我只是在收集数据。如果我在等你——”她停了一下,把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话收了回去,换了一种更平淡的措辞,“如果我在等你,那我希望你能变强。不是为了什么伟大的使命,是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能让我继续存在的人。”
“不用谢。”
沈尘愣了一下。他刚才并没有说谢谢——他只是在心里想了一下。李乐怡看着他微微睁大的眼睛,嘴角弯了弯,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沈尘盯着她的脸看了这么多年根本察觉不到。但那个弧度确实存在。就像一个从来不在课堂上笑的学生,在某一次老师讲了只有两个人能听懂的笑话时,低下头偷偷弯了一下嘴角。然后沈尘忽然意识到,刚才那个“不用谢”不是对他说的——是对他脑子里那个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谢谢”说的。她感知到了。不,不是感知。是共享。分身的意识层和主体之间可以共享某些东西,不需要说出来。这就是为什么她刚才说“我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人”的时候,语气会那么平淡——因为对她来说,这不是比喻,是客观事实。
赵沐没有听到这句“不用谢”。他正蹲在走廊拐角处,帮后勤组的一个队员捡掉在地上的封口夹。那个封口夹滚到了被腐蚀得最严重的那块瓷砖下面,赵沐趴在地上用拖把杆捅了半天才捅出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蹭了两道灰印子。他把封口夹递给那个后勤队员的时候,对方朝他竖了个大拇指,他的表情立刻从“好累”切换成了“我是专业的”。
陆知渔和王厚德结束了讨论,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陆知渔看了一眼表,朝沈尘和李乐怡说:“后勤组还要一个小时才能清理完。你们先回去。明天周日,好好休息。周一照常上课——实验楼这边我们会对外说是水管爆裂导致楼道积水,维修期间暂时封闭四楼。化学实验室的使用暂时转移到三楼。”
“那酸蚀者的事呢?”沈尘问。
“我们会处理。”王厚德说。他已经把报废的拳套捡起来了,用一块密封袋装着,拎在手里像拎着一条死鱼。“你们两个——不对,你们两个半——”他指了指沈尘、李乐怡和赵沐,“赶紧回家。今天晚上的事,包括李乐怡的身份,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你们的父母。”他顿了顿,那双挤在圆脸里的眯缝眼在李乐怡身上停了一瞬,“尤其是你的父母。在你还没准备好怎么跟他们解释‘你的女儿身体里住着一个古老的分身意识’之前,建议先保持现状。”
“我已经准备好了。”李乐怡说。
王厚德挑了下眉毛。
“不是现在。”李乐怡推了推眼镜,“但不会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