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了。
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先开一条缝再慢慢探进半个身子的推法,而是干脆利落地一把推开,门板差点撞到墙上。病房里安静的气氛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炸开,赵沐手里啃了一半的苹果差点掉在地上。
进来的是一个胖子。
说“胖子”其实不太准确——准确地说,是一个体型相当可观的男人。他大概三十岁出头,身高目测一米八以上,肩宽体厚,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堵会移动的墙。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制服,和赵沐刚才描述的那种“走廊里走来走去的人穿的”一模一样,只是他的制服被撑得有些紧绷,胸前的扣子看起来承受着这个尺寸不该承受的压力。他的脸圆圆的,双下巴倒是没有,但腮帮子上的肉把眼睛挤成了两条缝,那两条缝里透出来的光却出奇地亮——不是凶,是精。那种你在大街上碰到绝对不会觉得他有威胁、但他要是认真起来你可能连他一拳都接不住的精光。
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个橘子、一盒牛奶和一包看起来像是楼下便利店买的三明治。他进门之后先扫了一眼病房——赵沐坐在椅子上举着半个苹果,沈尘靠在床头手里端着空水杯——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货物完好无损。
“哟,醒了。”胖子的声音中气十足,带着一种跟谁都能自来熟的爽利劲儿,“我还估摸着你要再睡俩钟头呢,身体素质不错。”
沈尘和赵沐同时看着他。
“你是……”沈尘开口。
“我?我是你们救命恩人。”胖子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椅子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但他毫不在意,把塑料袋往床头柜上一放,橘子从袋子里滚出来一个,被他眼疾手快地接住,“我叫王厚德,你们叫我王哥就行。昨天晚上巷子里那事儿,是我们处理的。你——”他用粗壮的手指点了点沈尘,“是我从地上抱起来的,当时你浑身上下都是血,校服上那个红,啧,跟颜料泼的似的。你这个朋友——”他又点了点赵沐,“是被我另一个同事扛出来的,命大,就蹭破点皮。”
赵沐听到“扛”字嘴角抽了一下,但难得地没有反驳。
沈尘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病号服是浅蓝色的,洗得有些发白,袖口还有一点磨毛的线头。他动了动肩膀,肋骨的位置已经不疼了,只有一种刚长好的新肉那种微微发紧的感觉。从他倒在巷子里到现在醒过来,不知道过了多久,但断掉的肋骨竟然已经愈合了。
“你们的治疗……”沈尘抬起头看着王厚德,“是什么?”
王厚德正剥开一个橘子,掰了一半递给赵沐,另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他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你猜?”
沈尘没猜。他静静地看着王厚德,等着。
王厚德把橘子咽下去,笑了笑。那个笑容在他圆脸上绽开的时候,有一种奇异的亲和力,像是邻居家会修水管会搬煤气罐的热心大叔,但在那两条眯缝眼深处,始终有一点审视的、评估的、不轻易下判断的锐利。那是一个见过很多事、处理过很多人的人才会有的目光。
“行,不逗你了。”王厚德拍了拍手上的橘子汁,语气正经了几分,“我叫王厚德,隶属国家异常事件处理中心江城分部,第三行动队,外勤组。昨晚你们遭遇的是一起‘陨落事件’——陨石坠落,携带不明生物体,接触地面后释放寄生型战斗单位。这是官方的说法。用你能听懂的话说就是——天上掉下来一颗蛋,蛋里装了一堆没脸的怪物,你们俩刚好站在蛋砸下来的地方。”
病房里安静了大概三秒。
赵沐先开口了,声音有点干:“国家异常事件处理中心?有这个部门吗?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你要听说过我才该奇怪。”王厚德理所当然地说,“我们是保密单位,不挂招牌,不公开招人,预算走的是国防部的账但名字不在任何一个公开文件上。你们学校里教的那套地理课本和历史课本,是给你们看的版本。还有一个版本,不长这样。”他指了指窗外那层灰蒙蒙的天幕,“你们从小看到大的这层灰天,课本上说是工业污染和温室效应,对吧?”
赵沐点了点头。
“假的。”王厚德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好”一样随意,“具体的以你的权限现在还不能知道,我只能告诉你——这层灰幕不是污染,是某种能量屏障。几百年前就有了。它挡着外面的东西,也封着里面的东西。昨晚那颗陨石,就是从外面砸进来的。这种情况最近越来越频繁,我们四处救火,你们俩只是运气不好撞上了其中一次。”
沈尘把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掌心朝上。那层淡淡的金色光晕在日光灯下几乎看不见,但王厚德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那个位置。
“你手上的东西,”王厚德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是不是在怪物攻击你的时候亮起来的?”
沈尘没有否认。
“那就对了。”王厚德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仪器,看起来像是一部加厚版的手机,屏幕是黑色的,上面跳动着几行绿色的数据。他把仪器对着沈尘的掌心扫了一下,仪器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滴声,屏幕上闪过一行沈尘看不懂的符号。王厚德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把仪器揣回口袋,看着沈尘的眼神变了——不是那种看陌生人的审视,而是像是找到了某个他找了很久的东西。
“小子,”王厚德说,“你有没有做过一些奇怪的梦?比如——站在一片荒原上,周围全是山,山长得像人?”
沈尘瞳孔微缩。
王厚德看到他的反应,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别紧张,不是读心术。每一个觉醒者——我们管你们这类人叫‘觉醒者’——在第一次激活体内能量之后,都会做类似的梦。我们叫它‘初觉之梦’。梦的内容因人而异,但核心元素是一样的:荒原,沉睡的人形山脉,一个让你去找他们的声音。对吧?”
沈尘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你手上的东西,我们叫它‘翼’。”王厚德靠在椅背上,椅子又发出一声痛苦的嘎吱,“具体原理很复杂,涉及到几百年前一群你课本上不会提到的人物——我们的资料库管他们叫‘先祖’。你只需要知道,翼是一种力量碎片,散落在世界各处,它选中了你,融进了你的身体。从昨晚开始,你已经不是普通人了。你是一个翼的持有者。”
赵沐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棒棒糖的棍子从他嘴角掉下来他都没注意到。他看看沈尘,又看看王厚德,嘴巴张了张又合上,最后憋出一句:“那他没有变成什么奇怪的东西的风险吧?不会半夜长出翅膀飞走吧?”
王厚德看了他一眼,忽然咧嘴笑了:“你这朋友挺有意思。放心,不会长翅膀。翼不是什么寄生生物,它是一种能量传承。你朋友还是你朋友,只是多了一些……技能。比如说,他能用意念操控物体。”
赵沐想起昨晚巷子里那些飞起来的碎石子、落叶、矿泉水瓶和砍柴刀,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然后表情变得非常复杂——大概是一个普通人忽然发现自己的好兄弟变成了超能力者之后,那种混合着羡慕、担心、兴奋和一点酸溜溜的心理活动。
“那标记是怎么回事?”沈尘忽然问。
王厚德正拿起第二个橘子,听到这句话,剥橘子的手顿了一下:“你还记得这个?”
“记得。”沈尘说,“你们队长说的——‘把那个满身是血的人做上标记’。”
王厚德沉默了两秒,然后继续剥橘子。橘子皮被撕开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嘶嘶声,空气里弥漫着柑橘的清甜气味。他把剥好的橘子一瓣一瓣掰开,整齐地排在床头柜的纸巾上,像是在做一件需要集中注意力的精细活。
“标记的意思是,”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少了几分随意,多了几分郑重,“从现在起,你已经在我们的系统里了。我们会关注你,评估你,必要的时候——找你帮忙。”
他把最后一片橘子放在纸巾上,抬起眼,那两条眯缝眼里不再有笑意,只有一种沈尘看不懂的、沉甸甸的东西。
“昨晚你在完全没有任何训练的情况下,单杀了一只1级怪物。一个十六岁的、刚觉醒不到十分钟的孩子,用一枚最低限度的翼,把一只比你高比你快比你壮的无脸怪物砍了脑袋。你知道我们队里有多少人第一次面对这种怪物的时候被吓得腿软吗?”王厚德的语气很认真,不是夸人的那种认真,是陈述事实的那种认真,“沈尘,你不是普通觉醒者。你以后遇到的麻烦,会比昨晚那颗2级陨石大得多。”
他把最后一片橘子塞进嘴里,站起来,椅子终于从重压下解放,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微响。他拍了拍制服上的橘子汁,又恢复了那副笑呵呵的胖大叔模样,就好像刚才那段严肃的话是另一个人说的。
“好好养着,明后天差不多就能出院了。到时候会有人联系你们。”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沈尘,准确地说,是看了一眼他放在被子上的右手掌心,“小子,你那枚翼——好好留着。别弄丢了。那可是很多很多人拼了命才留下来的东西。”
门在他身后合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赵沐盯着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转过头,用一种“我脑子已经转不动了但我要确认一件事”的表情看着沈尘。
“所以,”赵沐说,“你是天选之子?我以后要给你当小弟?”
沈尘没有回答。他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层淡淡的金色光晕还在,一下一下地明灭着,和他的心跳同步。他想起王厚德最后那句话——很多很多人拼了命才留下来的东西。他想起了那片荒原上,那些化作山脉的巨人。
“赵沐。”
“嗯?”
“把那个橘子给我,我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