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不对,不是普通的医院——反正你醒了就好,你不知道我——”赵沐的声音忽然卡住了,他别过头去,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然后转回来,表情努力维持着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架势,“你这家伙,断了好几根肋骨,流了那么多血,我还以为你要挂了呢。”
沈尘扯了扯嘴角,想说一句“没那么容易挂”,但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右手猛地攥紧。
掌心是温热的。那种温热不是发烧的那种热,也不是握拳久了的那种热——而是里面还亮着一小簇、像火柴头那么大的、不肯熄灭的微光。它很弱,弱到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但它还在。
他把手放在胸口,闭上眼睛。
耳边赵沐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你爸妈那边我们帮你编了个借口”“有个胖子特别厉害就他救的咱们”“你猜怎么着我脚踝居然不疼了”——但沈尘的注意力已经不在这了。他把意识沉下去,沉到身体里面,去找那股金色的暖流还在不在。在,但很微弱,像一根快要烧到头的蜡烛芯,火苗只有黄豆那么大,摇摇晃晃的,但确实还在烧。掌心里那簇微光似乎还保留着某种节奏,随着他的心跳一明一暗,像是远处海面上的一座灯塔,在和他打着只有他自己能读懂的信号。
“喂,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赵沐的脸忽然凑到眼前,挡住了天花板上的日光灯。
沈尘睁开眼,看着他。赵沐的脸上贴着一张创可贴,额头上还有一小片没擦干净的灰,但他整个人看起来完好无损,脚踝似乎也没事了,刚才他絮叨的时候自己说的——“居然不疼了”。那个胖子到底是什么人?治疗?标记?沈尘脑子里闪过一串问题,但他现在最想问的不是这些。
“赵沐,”沈尘的声音还有点沙哑,“你看到那个东西了吗?”
赵沐的表情顿了一下。他当然知道沈尘说的“那个东西”指的是什么——那张没有五官的脸,那三张咧开的缝隙,那双反弯的腿,那阵咕噜咕噜的笑声。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少见地没有用夸张的语气,只是点了点头:“看到了。看得清清楚楚。”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沈尘没有接话。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病房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隔壁床位传来的仪器滴滴声和走廊里护士推车轮子滚过地砖的咕噜声。
然后赵沐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沈尘,你那个光是怎么回事?就是——你手上那个,发光的那个。还有那些石头,那些树叶,你手一挥它们就飞起来了。你别跟我说是魔术,魔术没有把怪物脑袋砍下来的。”
沈尘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管外面罩着一层磨砂的塑料壳,把光打得很柔很匀,不会刺眼。他想了很久,想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自己也不知道那道光到底是什么。他只知道它今天发烫了三次——第一次在早上吃面的时候,第二次在吃暗金烤翅的时候,第三次在那个怪物扑过来的时候。然后它就炸开了,然后那些东西就飞起来了,然后他浑身是血地躺在一条被陨石砸烂的巷子里,听到一个温柔的女声说“2级陨石”,一个沉稳的男声说“做上标记”,一个胖子把他从地上抱起来说“这小子有点东西”。他其实比赵沐更想知道答案。
但他没有把这些都说出来。他只是把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摊开掌心,对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掌心里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几条掌纹,一颗昨天写字磨出来的薄茧。但赵沐看到了——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沈尘的掌心有一层极淡极淡的金色光晕,不是从外面照上去的反光,而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像是有人在他的血肉里嵌了一颗永远不会熄灭的小灯泡。
赵沐盯着那个光晕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把自己的右手伸出来,摊开,放在沈尘的手旁边。他的掌心什么都没有。他又翻过去看看手背,也没有。
“完了,我没有。”赵沐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抱怨,但眼神很认真,“那我不成拖后腿的了?”
沈尘差点被他这句话逗笑,一笑胸口就疼,只好憋着,憋得脸都有点扭曲。他拍了拍赵沐的手背:“你那脚踝不是好了吗,说不定你也有点什么。”
“那是人家胖子治的,不算我自己觉醒的。”赵沐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忽然坐直了,“不对,兄弟,我觉醒的可能是‘命硬’。你看,陨石砸下来我没死,怪物扑过来我没死,冲击波把我震飞了我只贴了个创可贴——这不比你的发光小手强多了?”
这次沈尘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笑声扯动了肋骨的伤处,他嘶了一声,又疼又笑,表情相当精彩。赵沐赶紧按住他肩膀:“别别别,你骨头还没长好,别把我好不容易盼醒的人又笑裂了。”
沈尘缓过来之后,赵沐起身去给他倒水。病房的饮水机放在角落里,赵沐弯腰接水的时候,后背上蹭了一大片灰的校服印子露了出来,他到现在都还没换衣服。沈尘看着他弯着腰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一个朋友能在这时候跟你开玩笑、给你倒水、编谎话帮你糊弄爸妈——这种感觉比那个发光的掌心还不真实。
“赵沐。”沈尘接过水杯的时候说了一句。
“嗯?”
“谢了。”
赵沐愣了一下,随即嘴角一歪,摆出一副被肉麻到了的表情:“少来这套,你赶紧养好了,六叔的暗金烤翅你还欠我一顿呢——不对,你过生日,应该是你请我。反正你欠我。”
沈尘喝了口水,温热的水顺着嗓子流下去,在胃里落定。他靠在床头,听着赵沐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絮叨,从暗金烤翅扯到那个胖子有多胖,从胖子有多胖扯到他们被送过来的这地方不像普通医院——走廊里穿着制服的人走来走去,而且不是医生护士那种制服,是统一的、深蓝色的、像是某种工作服的款式。赵沐说他还看到一个腰间挂着一把短刀的人从走廊里走过去,他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沈尘听着听着,眼神慢慢挪向窗外。窗帘拉了一半,露出的那一半窗外,依然是那层灰蒙蒙的天幕,看不出是白天还是晚上。他想起梦里那片荒原,想起那些化作山脉的先祖,想起那句“找到我们,唤醒我们”,想起掌心那簇微弱的光在梦里和现实里用同一个节奏闪烁着。
这个世界正在发生着什么,而他已经一脚踩进去了。他看了看自己摊开的掌心,又看了看坐在床边正在啃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苹果的赵沐,把杯子里的水一口喝完。
“赵沐。”
“又怎么了?”
“下次英语听写,你帮我。”
“……你刚从鬼门关回来想的就这个?”
沈尘笑了一下,把空杯子递给他:“再倒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