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叛乱的诱从1934开始,主角的操作只是给它们了一个借口)
我把易北级航母的蓝图在办公桌上铺开,借着台灯的暖光又检查了一遍甲板剖面和机库布局。图纸上的每一条标注线都清晰锐利,蓝底白字的工程字体在灯下泛着一种不真实的光泽。这台笔记本电脑和那个不知名的AI给了我第一份真正意义上的金手指,而我打算在天亮之后就把这份图纸送到雷德尔的办公桌上。窗外的柏林沉在深夜的寂静里,远处偶尔有一两声汽车喇叭划破夜幕,但很快又被厚重的窗帘吸掉。我把图纸重新卷好,用麻绳扎紧,靠在桌角立好,然后坐回高背皮椅里,开始翻阅桌面上堆积的文件——我需要搞清楚这个世界的日期、搞清楚波西米亚与斯洛瓦克的部署细节、搞清楚排油法案为什么没有颁布。文件上的日期告诉我现在是1935年10月,这个时间点比我预估的还要早一些,距离隆美尔说的1936年12月12日宣战日还有将近十四个月。十四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让一艘航母铺下龙骨但绝对不够让它下水服役。我把一份关于莱茵兰重新军事化的备忘录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眼皮开始发沉,黄铜台灯的光圈在视野边缘逐渐模糊成一团暖黄色的雾。我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大概是凌晨两三点,我的头靠在皮椅的靠背上,手里还捏着那份备忘录,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沉入了穿越以来第一次真正的睡眠。
咚咚咚!咚咚咚!
我被一阵急促的砸门声硬生生从睡眠的深井里拽了上来。不是敲门,是砸门——拳头或者掌根用力拍在橡木门板上发出的沉闷重击,频率快得不给门里的人任何缓冲时间。我的眼睛猛地睁开,脖子因为睡姿不当而僵直地发酸,右手的指节还保持着捏文件的姿势,纸张的边缘在指腹上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黄铜台灯仍然亮着,窗外还是黑的,但夜色已经从浓黑变成了墨蓝,隐约透出黎明前那种即将被稀释的质感。我甚至来不及看一眼手表确认时间,砸门声就又响了一轮,比刚才更急。
“元s说了,没允许不准进。”门外传来DW队员压低的声音,语调里带着明显的紧张——不是对砸门者的恐惧,而是对砸门这件事本身的为难。他正在执行我几个小时前亲自下达的“任何人都不准直接进来”的命令,但砸门的人显然让他感到了压力。
“我是隆美尔!有重要情况!”隆美尔的声音穿透门板,隔着厚重的橡木也能听出他嗓音里的沙哑和急促。那不是他平时在办公室里用蓝色铅笔指点地图时那种平稳冷静的声线,而是一个人在极度紧急的情况下用全部肺活量把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效果。他的斯瓦本口音在情绪激动时变得更重了一些,元音被拉长,尾音被砍掉,像是一段被加速播放的录音。
“进。”我从椅子里站起来,一边朝门口走一边用手掌抹了一把脸,指尖能感觉到眼皮下方因为睡眠不足而产生的轻微浮肿。我的大脑在听到隆美尔声音的那一刻已经完成了从睡眠状态到警戒状态的切换,肾上腺素像是被人直接注射进了血管,心跳的频率在几秒之内从慢跑飙升到了冲刺。隆美尔不是会慌慌张张敲门的人。他能在北非的漫天黄沙里用炮兵打出反坦克的效果,能在弹药和燃料都见底的情况下还能把部队从包围圈里带出来,他的神经是用克虏伯钢铁淬过的。能让隆美尔在凌晨用拳头砸元s的办公室门的事情,绝对不是小事。
我把门锁的黄铜旋钮拧开,锁舌弹开的瞬间门板就被从外面推开了。隆美尔站在门口,军帽歪了,领口的扣子没扣,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显然也是刚从某个不完整的睡眠中被拖起来的。他的蓝灰色眼睛在眼眶里显得比白天更大,瞳孔里有一种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而是一个战术指挥官在发现整个战役态势突然恶化时才会流露出的那种紧绷的警觉。DW队员在他身后站得笔直,脸上写满了不知所措。我侧身让隆美尔进来,他一步跨过门槛,靴跟在木地板上砸出一声闷响。
“元s,大事不好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呼吸还没有调匀,胸口起伏明显,制服前襟的褶皱随着呼吸的频率轻微地起伏着。
“什么事?”我反手关上门,门锁重新咔嗒一声嵌入槽口。我的声带在发问时控制得很稳,但这具身体的生理反应骗不了人——我能感觉到心脏正在肋骨后面猛烈地撞击胸腔,撞击的力度大得几乎能听到血液冲击耳膜时产生的低沉嗡鸣。隆美尔带来的消息还没有出口,我的后脊椎已经先一步泛起了凉意。在他开口之前的那半秒里,我的大脑疯狂地运转了一圈:皇家与自由鸢尾动手了?波西米亚与斯洛瓦克主动出击了?斯大林提前发动了什么?还是内部出了什么事——
“叛乱了……”隆美尔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音节都像是被铁锤敲进钢板里的铆钉。
我听到这三个字之后,脑子里的所有假设在一瞬间被清空,只剩下一片白噪音。那个词在德语的发音里有一种特别刺耳的质感,它意味着不是外部敌人的进攻,而是内部某个环节发生了断裂。我盯着隆美尔的眼睛看了整整一秒,然后把他的眼神重新聚焦到自己的瞳孔里。“什么?!叛乱了!”我的音量拔高了,不是刻意的愤怒爆发,而是纯粹的震惊从喉咙里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今天白天我刚刚撤换了GL,刚刚在海军启动了航母项目,刚刚把一份来自未知AI的施工蓝图摊在这张办公桌上,我还没来得及把任何一项改革真正落实下去,叛乱这个词就已经像一颗未爆弹一样砸在了我的办公桌前。
“对,元s,现在立刻马上跟我走。”隆美尔没有给我消化信息的时间。他的右手伸过来,手指几乎要碰到我的手臂但又在最后一刻停住了——下级不能碰元s,这个刻在骨子里的纪律约束在最紧急的时刻依然在起作用。他的手悬在半空中,手指微微张开,掌心的纹路在台灯光下清晰可见。然后他转过身,朝门口迈了一步,回头确认我在跟上他。
我跟着隆美尔快步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壁灯还亮着,暗红色的地毯在凌晨的寂静中吸收掉了大部分脚步声,只有两个人急促的呼吸在狭窄的空间里此起彼伏。两个DW队员看到我们的表情和速度,没有问任何问题,直接小跑着跟到了我身后。隆美尔的步伐快得几乎是在慢跑,他的军靴在走廊转角的木地板上踩出一连串密集的敲击声,肩膀擦过墙上一幅挂歪了的油画,画框磕在墙壁上发出一声轻响,他连头都没回。我们穿过大厅,没有走正门,隆美尔带着我拐进了一条我之前没注意过的侧廊,侧廊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铁门,铁门后面是ZL府的后巷。后巷里停着一辆敞篷军车,发动机没有熄火,排气管在凌晨的冷空气中吐出一团团白色的水蒸气,驾驶座上的士兵看到隆美尔和我的身影,立刻把身体坐直,手掌抓紧了方向盘。
隆美尔拉开后座车门,我钻进后排,他紧跟着坐在我旁边,手掌在车门上拍了一下,军车几乎是同时弹射出去的。轮胎碾过鹅卵石路面,车身剧烈颠簸,我的肩膀撞在车门内侧的扶手上,冰凉的金属骨架隔着制服布料硌在肩胛骨上。柏林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路灯的光晕一个接一个地从车窗外飞速掠过,在隆美尔的脸上投下不断明灭的橙色光影。司机显然知道目的地,没有问任何问题就拐上了通往西郊的主干道,车速快得让发动机的嘶吼声盖过了后排两个人压低到耳语级别的对话。
“他们怎么叛乱的?”我侧过头,把声音压到只有隆美尔能听到的程度,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驾驶座和后排之间没有隔音玻璃,发动机的噪音虽然大,但我不能冒险让司机听到任何不该听到的细节——尽管这个司机是隆美尔带过来的人,但此刻我对任何人的忠诚度都无法百分之百信任。叛乱这种事,最难防的不是前线的敌人,而是你身边的人。
隆美尔的身体微微侧过来,他的左肩靠在我右侧,形成一个只有战术指挥官和最高统帅之间才能进入的极近距离。“他们从柏林北与东郊进攻,打算控制住柏林的出城口与关键地点。但好在古德里安与伦德施泰特的部队一个绕后一个直接进驻柏林。”他把这几句话像连珠炮一样打完,语速快得几乎没有换气,每一个单词都经过了精简,多余的修饰词和任何跟战局无关的描述全部被砍掉了。从他的概括里我拼出了一幅大概的态势图:叛军从两个方向同时进攻柏林,北郊和东郊,目标是控制出城口和关键节点——桥梁、火车站、通讯大楼、政府建筑。这是一个典型的内外夹击式的政变方案,先切断首都与外界的交通和通讯,再控制政治中枢,用速度和时间差来抢占先机。但隆美尔接下来说的那句话才是关键——“好在古德里安与伦德施泰特的部队一个绕后一个直接进驻柏林”。叛军的进攻被遏止了,或者说正在被遏止。古德里安是装甲兵专家,他绕到叛军背后意味着切断了叛军的退路和补给线;伦德施泰特直接进驻柏林则意味着首都的防御正在被忠诚部队接管。战局还没有失控,但叛军已经推进到了柏林近郊,这说明他们的兵力规模和准备程度远超一般意义上的哗变。
“那我们现在去哪?”我问。这句话比上一句更简短,因为此刻任何多余的词汇都是在浪费决策的时间。
“去科隆,勃兰登堡地区全是叛军的人。”隆美尔说出“科隆”这个地名的时候,我的大脑立刻展开了铁血的地图。科隆在柏林以西,莱茵河畔,是铁血西部最重要的城市之一,也是通往工业心脏地带鲁尔区的门户。而勃兰登堡是环绕柏林的整个地区,隆美尔说“勃兰登堡地区全是叛军的人”,这意味着叛军的势力范围不是几个孤立的据点,而是一整片连成面的控制区。柏林是一座被叛军包围的孤岛,而古德里安和伦德施泰特正在这座孤岛上做着最后的防御和反击。从柏林到科隆,需要穿越叛军的控制区,或者绕过叛军的控制区。无论是哪种方案,这趟路程都不会安全。隆美尔显然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他的右手一直放在腰间配枪套的搭扣上,那个搭扣已经解开了,皮套的翻盖微微翘起,露出手枪握把尾端的金属反光。我注意到这个细节之后,自己的右手也不自觉地搭在了身侧,虽然我这具身体的配枪我还没有真正检查过。
军车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向西疾驰。车灯照亮前方不到五十米的道路,柏油路面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灰白色,两侧的田野和林地在暗处缩成模糊的黑色块。我回头透过后挡风玻璃看了一眼,柏林的天际线在地平线上只剩下几盏稀疏的灯光和一道正在升起的灰色烟柱——不知道是工厂的烟囱还是某个被炮火击中的建筑物在燃烧。我转回头,把后脑勺靠在座椅的头枕上,指甲在掌心里掐出了四道深深的月牙形凹痕。今天白天我还在想如何在一年内让海军拥有一艘航母,现在天还没亮,我就要在隆美尔的护送下往科隆的方向逃。叛乱。这个词在我的脑子里反复回响,每一次回响都带着不同的重音。那些叛乱的人是谁?为什么叛乱?隆美尔说他们从1934年就开始预谋,而我今天白天的操作——撤换GL、调动海军项目、改变空军指挥结构——只是给了他们一个提前动手的借口。这意味着叛乱的根本原因不是我造成的,但引爆的时间点确实和我有关。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在这条时间线上做了什么,才会在1934年就埋下了一场叛乱的种子?我闭上眼睛,在颠簸的军车后排里把这个问题暂时压了下去。现在不是分析政治因果的时候。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只有一件:活着到达科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