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ZL府时,柏林已经完全沉入了夜色。车头灯的光柱扫过ZL府正面的花岗岩立柱,在浮雕上投下不断变形的阴影。司机把车停在大门正前方,一名穿着深色制服的侍从快步上前拉开车门,冷风夹杂着施普雷河的水腥味灌进车厢,我迈腿跨出去,皮靴踩在石阶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门廊两侧的卫兵在我经过时整齐地并拢靴跟,我没有看他们,径直穿过大厅,沿着铺了暗红色地毯的走廊向XTL的私人办公室走去。走廊两侧的壁灯已经全部点亮,昏黄的灯光把墙壁上那些挂毯和油画的颜色烘成了一种陈旧的暖调,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蜂蜡和旧书混合的气味,脚步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只有偶尔经过转角时靴跟碰到裸露的木地板才会发出短促的叩击声。
办公室门前站着两名DW队员,他们的深色制服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几乎和墙壁融为一体,只能看到帽檐下方两道紧绷的下颌线和领口处反射着壁灯光泽的金属纽扣。他们看到我走过来,同时挺直了腰板,肩胛骨向后收紧,整个人从“站岗”切换到了“接受检阅”的状态。我在距离他们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把声音压到刚好能让他们听清的音量,每一个单词都咬得短促而清晰,不留任何讨价还价的空间。“任何人都不准直接进来,包括GPR。”我说完这句话之后停顿了大约一秒,目光从左边那个DW队员的脸上扫到右边那个DW队员的脸上,确认他们都接收到了命令的全部重量。左边的DW队员喉结滚动了一下,靴跟再次并拢,用一个简短而有力的“好的”完成了回应。右边那个紧跟着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表情。
我推开门走进去,反手把门关上,手指摸到门锁的黄铜旋钮,顺时针拧到底,锁舌咔嗒一声嵌入槽口。这个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被放大得格外清晰,像是一把剪刀剪断了我和外面那个世界之间最后一丝牵连。我把后背靠在门板上站了大概三秒钟,闭上眼睛,让从穿越醒来到现在积压的所有声音和面孔从脑子里快速滤过一遍——GPR在门外的敲门声、隆美尔铅笔点在地图上的嗒嗒声、雷德尔在海军司令部台阶前说“真的吗”时微微变调的嗓音、GL被我骂得后退半步时皮鞋蹭过石阶的刺耳摩擦、凯瑟林干净利落的“是,元s”——所有这些声音像一堆被搅乱的音轨,在我靠在门上的这三秒钟里逐渐降低了音量,最终被办公室的寂静完全吞没。
然后我睁开眼睛,开始打量这间真正属于我——至少在这个世界里暂时属于我——的私人空间。XTL的办公室比我之前看到的任何一间军事办公室都要大,但并不是那种空旷的、博物馆式的大,而是一种被家具和文件填满了的大。深色木质办公桌靠窗摆放,桌面上堆着几摞半人高的文件,黄铜台灯的灯罩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办公桌后面是一把高背皮椅,皮面被长期使用磨出了一种暗沉的油光。左侧靠墙是一整排书架,书脊上的烫金字母在昏暗中连成一片模糊的光点。右侧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画的是某种我一时无法辨认的历史题材场景,画面里的人物在昏暗的灯光下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和偶尔反光的油彩笔触。窗户关着,厚重的窗帘拉了一半,露出窗外柏林夜空的半截剪影,远处有几扇亮着灯的窗户像棋盘上的格子一样散布在黑暗里。
然后我的视线落到了墙角那几个东西上。那是几个行李箱——不对,是我用的行李箱。是我在穿越之前那个世界里用的行李箱。一个深灰色的硬壳拉杆箱,上面贴着一张已经磨掉了一半的航空公司行李标签,还有一个深蓝色的帆布背包,拉链上挂着我大一时系上去的钥匙扣。它们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立在墙角,和周围三十年代的实木家具完全不属于同一个时空,却在视觉上没有任何违和感,仿佛它们本来就应该在那里。
我愣了两秒钟。然后我快步走过去——步子快到大腿撞到了办公桌的边角,疼感从膝盖上方传上来,但我没有停——在行李箱前蹲下来,手指抓住拉链的金属拉头用力一拽。拉链滑开的嘶啦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撕开了一层保鲜膜。箱盖弹开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洗衣液香味从衣物纤维里蒸腾出来,钻进我的鼻腔,那股味道和这间办公室里弥漫的蜂蜡和旧书气味撞在一起,形成一种让我眼眶发酸的时空错位感。我伸手在箱子里翻了几下,手指碰到的是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T恤、一条牛仔裤、一双备用运动鞋,还有——书的边角。我抽出最上面那本,封面上的书名在台灯的暖光下清晰可辨:《失去的胜利》。曼施坦因的肖像印在封面内侧,穿着二战时期的德国陆军元帅制服,领口的铁十字勋章在印刷油墨的再现下依然泛着一种冷硬的光泽。这本书就是我穿越之前正在读的那本,第三百二十七页还折着一个角,我在那个折角处停留了太久,以至于心脏刺痛发生的那一刻,我的拇指还压在那一页的页脚上。
我把《失去的胜利》放到一边,继续往下翻。古德里安的自传、隆美尔的《步兵攻击》、一本翻旧了的《第二次世界大战史》教科书、几本军事理论课的课堂笔记,还有一本我从高中就开始收集的《世界武器装备图鉴》。我把它们一本一本地抽出来,在地板上排成一排,每一本的封面都像是一张来自故乡的面孔,在灯下安静地看着我。这种感受极其复杂——我在穿越之后只过了几个小时,但重新看到这些书的时候却像是隔了一整个世纪。这些书曾经是我用来推演历史战役的参考材料,现在它们变成了我手边唯一的信息优势来源。
然后我看到了那个扁平的长方形物体,塞在行李箱最底层的隔层里,上面压着一件叠成方块的连帽卫衣。我把卫衣拿开,手指触到了冰凉的金属外壳。笔记本电脑。我的笔记本电脑。一台银灰色的笔记本电脑,外壳上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贴纸,屏幕边缘有一道轻微的划痕,是去年暑假搬家时不小心在桌角碰的。我把它捧在手里,拇指下意识地按下了电源键。屏幕亮起来的速度比我想象中快得多,几乎是按下之后不到两秒就弹出了登录界面,电量显示百分之百,电池图标旁边没有插着充电器,但电量条稳稳地停在满格的位置。我不知道这台电脑在穿越过程中经历了什么,但此刻它正安安静静地亮着屏幕,散热风扇发出极轻微的嗡嗡声,像是刚刚结束了一次深度睡眠之后按时醒来的动物。
我把笔记本电脑放到了办公桌上,搬开那盏黄铜台灯腾出空间,然后拉开XTL的高背皮椅坐了下去。皮椅的坐垫比我预想的要硬,靠背的角度稍微有些后仰,我的手肘搁在桌面上,手掌搭在键盘上,这个姿势和穿越前无数个熬夜查资料的夜晚没有任何区别。屏幕上弹出的无线网络图标显示着一个我从未见过的信号源,名称是一串我无法识别的字符,信号强度满格。我没有去深究这个网络是哪来的,也没有去查看这个信号源是否安全——此刻的我对任何外部连接都没有兴趣,我只想验证一件事:这台电脑能不能用。
我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输入了“易北级航空母舰 设计图纸”几个字,按下回车。页面加载的速度快得惊人,搜索结果列表在不到半秒的时间里全部展开,排在第一条的是一个域名看起来像是乱码的网站,简介里出现了几个我不认识的术语缩写。我点进去,页面跳转,浏览器标签页上的加载图标旋转了大约三秒。
然后一个界面弹了出来。不是正常的网页。是一个深色背景的对话界面,左上角有一个AI助手的图标,但那个AI的名称和标识我从未见过——既不是我穿越前用过的任何一款主流AI,也不是任何我知道的小众工具。它的图标是一个极简的几何图形,颜色在深灰和暗蓝之间缓慢地渐变。界面上自动弹出了一行字,用的是德语,字体是某种干净利落的无衬线体:“您需要易北级航空母舰的完整设计图纸。正在为您检索。”
我的眉毛皱了一下。我没有输入任何对话,只是点开了一个搜索结果,而这个界面已经自动识别了我的意图。它没有问我“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没有给我一个通用化的AI欢迎语,直接跳到了我想要的图纸检索上。这不正常。但我没有关掉它——因为加载条已经在以极快的速度向前推进,深蓝色的进度线在不到两秒的时间里从屏幕左侧滑到了屏幕右侧,然后一张图纸的缩略图出现在对话框里。缩略图很小,细节看不清,但标题栏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几行德语大写字母:易北级航空母舰 总体设计图 1936型。
我点击了缩略图。图片在屏幕上全面展开,分辨率极高,每一个线条都清晰锐利,没有任何模糊或者像素化的痕迹。这是一张完整的舰船总体设计图,比例尺、剖面线、标注文字一应俱全,绘图风格是这个时代铁血海军设计局常用的蓝底白字制图格式。舰岛的结构、飞行甲板的尺寸、升降机的位置、机库的层高、锅炉舱和轮机舱的布局、弹射器的安装角度、拦阻索的分布——每一个细节都被标注得清清楚楚,甚至连螺旋桨轴的倾斜角度和舵面的最大偏转角都有精确的数字。我在穿越前看过不少历史舰艇的设计图资料,对铁血海军的制图标准有一个大概的印象,眼前这张图纸的精细程度绝对超过了我见过的任何一份未经实现的航母概念图。它不是概念设计,它是可以直接送到造船厂铺设龙骨的施工蓝图。
我深吸了一口气,右手在触摸板上滑动,把图纸放大到两倍比例,从舰首到舰尾一点一点地检查。飞行甲板的总长度大约是两百六十米,标准排水量标注为两万三千吨,载机量四十二架,动力系统采用蒸汽轮机,四轴推进,最高航速三十二节。这些数据比我记忆中的铁血海军齐柏林伯爵号要更先进一些,接近白鹰海军约克城级的水准,但又保留了铁血海军特有的舰岛结构设计语言。这不是我记忆中的任何一型历史舰艇的简单复制,它是一型全新的、在历史上从未被建造过的航空母舰。
我移动光标,点了一下界面上的“打印”按钮。按钮的图标是一个极简的打印机剪影,没有任何文字标注。我点下去的时候甚至不确定这个按钮是否能正常工作——这台电脑现在在哪里?连接着什么打印机?信号是通过什么网络传输的?这些问题我一个都答不上来。但在我点下按钮之后不到两秒,办公桌上凭空出现了一卷图纸。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任何光效,没有任何预热或者机械运转的过程。它就那么出现了——从桌面以上大约十厘米的高度,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稳稳地放置在桌面上,轻微地落在文件堆旁边,发出一声极细微的纸卷触碰到木质桌面的沙沙声。图纸的质地是标准的工程蓝图用纸,微微泛着蓝色的光泽,卷成紧密的圆柱形,两端用细麻绳扎着。我盯着这卷图纸看了整整五秒钟,呼吸的频率变慢,瞳孔收缩到几乎针尖大小。然后我伸出手,把麻绳的活结拉开,将图纸在办公桌上缓缓展开。蓝底白字,线条清晰锐利,标注工整精确,每一个细节都和电脑屏幕上的那张图一模一样,包括左下角的比例尺标注和右上角的图纸编号。
我把双手从图纸上抬起来,按在桌面上,指尖能感觉到木质表面细微的纹理和温度。我的目光从图纸移到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再从屏幕移回图纸,反复确认了两次。一模一样。我不知道那个AI是什么,不知道这台电脑现在连接的是什么网络,不知道那个“打印”按钮背后的原理是什么。但此刻这些东西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手里有了一张真实存在的、可以在明天早上直接交给雷德尔的航空母舰设计蓝图。今天下午在海军司令部门前我对雷德尔说出“易北级”这三个字的时候,我其实没有底气——我只有历史知识和直觉,没有任何可以落到实际建造层面的技术细节。而现在,这份图纸把那个缺口填上了。
我拿起台灯旁边的一把黄铜镇纸压住图纸的边缘,把它在桌面上固定好,然后重新坐回椅子里。我的后背靠进皮椅的凹陷处,肩膀的肌肉一点一点地松开,从GL事件之后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有了片刻的松弛。我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亮度调低了两档,看了一眼右上角的电量图标,仍然是满格。今天剩下的时间还够我做一件事——翻阅这间办公室里的文件。我需要搞清楚日期、搞清楚部署细节、搞清楚这个平行世界和真实历史之间到底有多少偏差。但在那之前,我先给了自己三十秒钟。就三十秒钟。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一把不属于我的皮椅里,看着一卷本不应该存在于这个时空的航母蓝图,在昏黄的台灯光圈下安静地发着蓝色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