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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军一谈

我是国社党首?

轿车在海军总司令部的大门前停稳时,柏林的天色已经开始泛出一种灰蒙蒙的铅色,云层压得很低,像是有人把一整块未打磨的铁板扣在了城市上空。施普雷河的方向吹来的风带着水腥味和淡淡的煤烟,灌进我刚推开的车门缝隙里,凉意顺着领口直往脊背上爬。我跨出车门,皮靴踩在花岗岩铺就的广场地面上,靴跟与石面碰撞出一声短促而清脆的响动,在空旷的门廊前被放大了一圈,又被周围的建筑物弹回来,形成一种若有若无的回声。

然后我看到了他。埃里希·雷德尔正站在海军总司令部大门前的台阶下方,身形笔直如同一根被打进地面的铁桩。他的深蓝色海军大衣裁剪得无可挑剔,双排铜扣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金色光泽,肩章上的将星标志着他此刻的军衔——海军总司令,这个位置他还要坐很多年,如果这个世界的轨迹和我所知的历史没有太大偏差的话。他的头发比后世照片里更浓密一些,鬓角修剪得整整齐齐,嘴角两侧的法令纹像是用刻刀在大理石上凿出来的,深刻而僵硬。他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右手握着白手套,姿态中透出一种老派普鲁士军官特有的刻板与自律。这种气质几乎是我走进任何一间军事办公室都能闻到的味道,像地板蜡和皮革的混合气味一样,弥漫在整个铁血军事体系的每一个角落里。

他在看到我从轿车里跨出来的一瞬间,靴跟已经自动并拢,右手以精准到可以用量角器测量的弧度抬起,指尖齐眉,完成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他的动作没有一丝多余的摆动,没有任何为了讨好而刻意加快的节奏,只有一种近乎机械的精确。这种精确让我隐隐感觉到,雷德尔这个人——至少在这个世界里——对XTL的态度是尊敬中带着距离的。他不是GPR那种狂热的信徒,他效忠的是铁血海军,是国家,是职务所赋予他的责任链条,而不是某个人。

我没有让他等。我抬起右手,还了一个同样标准的军礼。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手臂抬起的高度、手掌的角度、指尖与眉骨的距离,都在没有任何主动计算的情况下自动到位。放下手之后,我看到雷德尔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大约零点三秒——比正常的注视多出了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也许他在判断我今天的状态,也许他只是在等我先开口。我没有给他太多观察我的时间。

“雷德尔,我们现在有研发航空母舰的项目吗?”我选择了一个直接到近乎突兀的开场白。没有寒暄,没有过渡,没有“最近怎么样”之类的废话。这符合XTL的风格——至少符合我对XTL风格的认知。后世的文献里反复提到,XTL在军事会议上习惯跳过所有开场环节直奔主题,有时候甚至连对方的报告都不听完就打断。我现在用的就是这种方式,部分是因为角色扮演的需要,部分是因为我确实很急。一年后就要打波西米亚与斯洛瓦克,如果皇家与自由鸢尾介入,铁血海军需要在大西洋上有说得过去的筹码,而航空母舰是那个筹码的重要组成部分。

雷德尔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他的眼睑微微跳动了一下,幅度极小,但我注意到了。他显然没有预料到今天见面后的第一个问题是这个。航空母舰在1935年的铁血海军规划里,即便不是一张白纸,也绝对不是什么优先项目。凡尔赛和约的限制才刚刚被公开撕毁,海军还在拼命地往船台上填巡洋舰和驱逐舰的缺口,战列舰的建造计划才刚起步,潜艇部队甚至还在偷偷摸摸地用民用船舶设计做掩护搞训练。航空母舰?那属于另一个维度的东西,一个连图纸都还没有画出来的东西。

“我的元s,说实话,还没有。”他的回答和他的站姿一样,直来直去,没有任何修饰。他说“说实话”这三个字的时候,语调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底气不足,仿佛在为自己没有提前想到这件事而做一个小小的铺垫。这种表情我曾经在很多下级军官脸上看到过——当上级突然问起一个他们知道应该做但还没来得及做的事情时,那种混合着坦诚和忐忑的神情。雷德尔在铁血海军已经服役了四十多年,从一个鱼雷艇军官一路爬到了海军总司令的位置,他见过的上级比我要多得多,但在这一刻,他仍然本能地想要为自己的部门辩护。

我却松了一口气。还没有,那就意味着可以开始。一张白纸有时候比一张画了一半的画更容易操作。“我觉得必须搞一个了,就给他取名为易北级航空母舰。”我说出“易北级”这三个字的时候,声带振动着空气,也振动了我自己的耳膜。易北河——那是流经汉堡、汇入北海的一条河流,是铁血北部最重要的水道,也是海军造船厂的聚集地。用河流命名航空母舰,在铁血海军的命名体系里并不算完全离经叛道。更重要的是,这个名字在我的记忆里有根。后世关于铁血海军的未建成舰艇列表里,确实有过“易北河级”的提法,虽然只是图纸上的概念,甚至连龙骨都没有铺过。我直接把这个名字从历史的故纸堆里拽了出来,安在了一个还没有开始的概念上。

雷德尔的眉毛动了一下。这一次的幅度比刚才更大,他的整张脸上都浮现出一种试图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的表情。他盯着我看了大概一秒钟,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一条被扔到甲板上的鱼在试图判断空气里有毒还是水里更安全。航空母舰,这个在1935年还不属于任何铁血海军现役序列的舰种,竟然被他的元s在海军总部大门前的广场上随口说了出来,而且还附赠了一个完整的命名。“真的吗?”他说。就三个字。但这三个字里包含的信息量远远超过了它们的字面意思。他问的不是“这可行吗”或者“这需要什么资源”,他问的是“真的吗”——这意味着在他的认知框架里,造航空母舰这件事本身并不是技术上做不到,而是之前从未被XTL放在优先位置上。现在XTL突然改变了态度,他需要确认这不是一时兴起的随口一说。这对我来说是一个极其重要的信号:雷德尔对航空母舰这个概念并不陌生,甚至可能在某个抽屉里已经有过初步的设想,只是从来没有得到过最高层的点头。

“那战列舰呢?”他紧接着问出了这个问题。战列舰。他的本行。雷德尔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大舰巨炮主义者,从他指挥侦察巡洋舰开始,到他后来推动Z计划,他对战列舰的执念贯穿了他的整个职业生涯。航空母舰是新鲜事物,他可以接受,但他真正关心的还是那些披着厚甲、扛着大口径主炮的海上堡垒。他问“那战列舰呢”的语调,比刚才问航空母舰时多了一层更深的关切,像一个面包师在听别人讨论甜点时忍不住问了一句“那面包呢”。

我听到战列舰这三个字后,没有立刻回答。我把双手背到身后,右手握住左手的手腕,皮靴在广场的花岗岩地面上轻微地转动了一下角度。这个动作帮我争取了几秒钟的思考时间,而这几秒钟里,我的大脑正在以超负荷的转速运转。战列舰。白鹰的依阿华级,四万五千吨的标准排水量,三十三节的航速,三座三联装十六英寸主炮,在1943年下水之后一直服役到冷战结束,是战列舰时代最后的辉煌。北卡罗来纳级,三万七千吨,九门十四英寸主炮,相对紧凑的设计和更高的性价比,1937年开工,比依阿华更早。重樱的大和级,六万四千吨,九门四百六十毫米巨炮,人类历史上排水量最大的战列舰,也是舰炮时代最极致的产物。这三型战列舰在我的脑子里一字排开,每一条的技术参数像表格一样清晰地浮现在意识中央。依阿华太先进了,先进到以1935年铁血的工业基础根本不可能复制;大和太大了,大到毫无性价比可言,而且重樱现在还不是对手甚至不是盟友,图纸完全没有获取途径。北卡罗来纳级——1937年开工,这意味着它的设计图纸很可能现在已经存在了,在白鹰海军部的某个保险柜里,或者在某家造船厂的设计部门。

但这不是关键。关键是,作为一个穿越者,我有没有任何可能接触到那些图纸?我闭了一下眼睛,在意识深处做了一个快速的自我评估。没有系统,没有任何金手指界面弹出来,没有随身老爷爷在我脑子里说话,穿越本身似乎就是唯一发生在我身上的超自然事件。但我知道那些船的设计思路、主要参数、技术特点,这些信息储存在我的大脑里,虽然不够详细到可以直接画出一套完整的施工图纸,但至少足够给工程师们指出一条明确的研发方向。这本身就已经是一种金手指了——只不过不是我期待的那种一键下载图纸的便利工具。“先等一下。”我说。这两个字说得很慢,语调压得很低,既是说给雷德尔听的,也是说给我自己听的。我需要更多时间,需要先梳理清楚手头现有的资源和信息,然后再对战列舰的研发方向做出决策。直接开口要一艘对标北卡罗来纳的战列舰不是不可以,但我需要先知道造船厂的产能、钢材的储备、动力系统的技术水平、主炮口径的选择余地。这些数据我现在一片空白,贸然提出一个过高的技术指标只会让雷德尔觉得元s今天有点异想天开。

“……好的,元s。”雷德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克制过的困惑,但他没有追问。一个海军总司令知道什么时候该追问他上司的决定,什么时候该闭嘴。他侧过身,右手向大门方向做了个引路的姿势,“来,元s进来坐。”

我点了点头,迈步走上花岗岩台阶。海军总司令部的大楼比陆军司令部要新一些,但依然是那种令人窒息的普鲁士风格——对称、方正、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墙壁上的浮雕是铁锚和月桂花环的图案,门廊两侧的立柱上刻着历任海军将领的名字,金色字母在灰暗的天光下依然泛着沉甸甸的光泽。两名海军哨兵在门廊两侧纹丝不动,他们的深蓝色制服和陆军哨兵有明显的区别,帽墙上的金色刺绣是铁血海军的鹰徽,翅膀展开的弧度比陆军版本更尖锐一些。

大厅里的光线偏暗,穹顶的吊灯只开了一半,剩余的一半灯泡大概是为了省电或者单纯地还没有更换。空气中弥漫着地板蜡、盐分和一种我说不上来的金属味,像是从某间办公室里飘出来的黄铜器件抛光剂。我的皮靴在大理石地面上踩出的回响比在陆军司令部时更空旷,整个大厅像是一个巨大的共鸣箱,把我每一步的节奏都放大了好几倍。雷德尔走在我左前方半步的位置,步伐稳健而克制,刚好保持在既不会让我觉得疏远又不会让我觉得被超越的距离。这个分寸感是几十年军旅生涯练出来的本能,不需要任何刻意的计算。

我们穿过大厅,走进一条铺着暗红色地毯的走廊,走廊两侧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扇深色橡木门,门上的金属铭牌刻着各部门的名称。海军总司令办公室在最里面,两扇对开的橡木门比走廊里其他门都要宽大,门框上方的山花装饰里嵌着一面铁血海军旗的金属浮雕。雷德尔推开其中一扇门,侧身让我先进去。

办公室比我想象中要简朴一些。一张深色木质办公桌靠窗摆放,桌面上整齐地码着几摞文件和一个黄铜台灯,左侧靠墙是一整面书架,书脊上的烫金字母在昏暗的光线里若隐若现。窗外的天空已经完全变成了铁灰色,厚重的云层把午后的光线压缩成了一种薄薄的、接近黄昏的质感。墙角有一张铺着深蓝色台呢的圆桌,周围摆着四把高背椅,显然是开小范围会议用的。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雪茄味,混杂着海图墨水和旧书纸张的气息。

我走到圆桌前,但没有坐下来。雷德尔站在我的对面,双手仍然垂在身体两侧,保持着一种随时准备记录或者随时准备回答问题的姿态。我的大脑在快速运转,把刚才关于战列舰的念头暂时压下去,转而聚焦到另一个更紧急的问题上。航空母舰是一个平台,但平台本身不能打仗,打仗需要飞机。而铁血海军目前在航空兵方面几乎是一张白纸——历史上铁血的航空母舰项目一直受到空军和海军之间恶性竞争的拖累,戈林的“一切能飞的东西都属于我”让海军的舰载机项目举步维艰。我需要先确认这个世界的戈林是不是同样难缠。

“我们目前有成熟的舰载机吗?”我故意把这个问题问得很具体。“成熟的舰载机”——不是“有没有在研的”,不是“有没有计划中的”,而是现成的、可以随时拉上船的东西。我知道答案极大概率是否定的,但我需要通过这个问题来确认雷德尔对航空兵事务的了解程度,以及海军在航空兵领域和空军之间的协调现状。

“没有。”雷德尔的回答和我预料的完全一致。他的语气里没有太多的遗憾,仿佛这就是一个客观事实,不需要额外的情绪修饰。

我心里笑了一下。不是嘲笑,而是一种对现实判断被验证之后的下意识反应。铁血海军在历史上的作用,特别是在水面舰艇方面,说得客气一点是“有限”,说得不客气一点就是“乏善可陈”。除了潜艇部队在北海和自由鸢尾海岸制造了一些麻烦之外,铁血海军的水面舰队大部分时间都窝在港里,被皇家海军的本土舰队堵在北海,偶尔溜出去打一场商船破交战,最后不是被击沉就是被重创后自沉。这一次我不想要这样的海军。我想要的是能够在海上和皇家海军正面掰手腕的舰队,是能够掩护两栖登陆、切断海上运输线、在全球范围内投射力量的军队。我想要的不是仅限于陆军这个定词的一流军队,而是海陆空三军均衡发展的一流军队。这个目标在1935年的时间节点上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但至少可以先把第一步迈出去。

“让你们的人和空军一起去研发舰载机,那目前有什么成熟的俯冲轰炸机吗?”“俯冲轰炸机”这个德语单词从我的舌头底下滑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怪的自然感。这显然又是肌肉记忆在起作用,因为这个单词的发音里有几个音素在后天学习德语时极难发准,但我的舌头就像熟悉这个音很多年一样毫无障碍。我对俯冲轰炸机的执念来源于后世对铁血海军航空兵的各种“如果”——如果齐柏林伯爵号有了足够数量的舰载斯图卡,如果挪威战役中海军的航空掩护更充分一些,如果地中海战场上有铁血航母的存在。这些“如果”在历史课堂上被反复讨论过,现在它们不再只是假设了。

“Ju87 B-2。”雷德尔给出了一个让我满意的答案。容克斯87型俯冲轰炸机,B-2型是这个家族里比较新的改进型号,装备了一千二百马力的容莫211发动机,载弹量和航程都比早期的A型有了显著提升。历史上的Ju87在波兰战役和自由鸢尾战役中出尽了风头,那种近乎垂直俯冲的尖啸声成了闪电战最标志性的声效之一。唯一的区别是,历史上的斯图卡是从地面上起飞的,现在我要把它弄到航母上去。

“行,那你们就想点办法把它改成那种人在航母上起飞的。”我说得很随意,语气甚至有点轻描淡写,仿佛把一架陆基俯冲轰炸机改成舰载机就是加个尾钩那么简单的事情。雷德尔的表情告诉我,他知道这件事远没有那么简单——机体结构需要加强以适应弹射和拦阻降落时的冲击力,机翼可能需要折叠以适应航母机库的空间,起落架需要重新设计,防腐处理需要针对海上盐雾环境重新来做。但他是雷德尔,他不是那个会当面反驳元s的人。他只会记下来,然后回去召集技术人员开会,然后想办法让这件事变得可行。

“好的,元s。”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待我提出更多的指示。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窗外的风声透过老式窗框的缝隙挤进来,发出一种低沉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墙角那台老式暖气管路也在这个节骨眼上发出了一声细微的金属膨胀声。雷德尔看了看我的表情,判断出我大概暂时没有更多的问题要抛出来了。“元s还有其他事情吗?”

“没有,接下来我要去空军司令部。”我转身朝门口走去,雷德尔跟在后面,步伐比来时快了一些,明显是要赶在前面帮我开门。他的这个动作让我想到一个问题:XTL去空军司令部干什么?我不知道,但我已经说了要去,就不能在半路改口。去就去吧,戈林那个大胖子迟早是要面对的,早见比晚见好。

走出海军总司令部大门的时候,广场上的风比刚才更大了,吹得深蓝色海军旗在旗杆上啪嗒啪嗒地拍打着空气。天色在我不注意的这段时间里又暗了一层,云层的底部已经开始翻出一种近乎黑色的深灰,看起来像是要下雨,但又迟迟没有落下第一滴。这种悬而未决的天气状态和我此刻的心理状态奇妙地形成了某种呼应——什么都还没有发生,但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雷德尔把我送到车门旁边,目送我钻进轿车后排。他的手在车门关闭之前做了一个微小的停顿动作,像是有什么话想说但最终又咽了回去。车门咔嗒一声合上,他的身影在后视镜里迅速缩小,重新恢复成一个深蓝色的笔直剪影,站在海军总司令部大门前的台阶上,深色的天空把他背后的建筑物压成了一道厚重的轮廓线。

“去空军司令部。”我对司机说。发动机的轰鸣声重新响起,车身在鹅卵石路面上开始轻微的颠簸。我靠回座椅里,把刚才在海军的谈话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易北级航空母舰、Ju87舰载改装、悬而未决的战列舰选型——我在短短十几分钟的时间里启动了三个足以改变铁血海军发展方向的重大事项,而我对这具身体原主人的真实想法、对这些将领的忠诚程度、对铁血和周边国家的外交态势,仍然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这种感觉就像是在完全没有航标的水域里开足了马力航行,每一秒钟都可能撞上水面下的暗礁。但至少,海军的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现在,轮到空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