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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真正见到隆

我是国社党首?

我的手停在黄铜门把上,冰凉的温度从掌心一路窜上后脑勺。门外站着GPR——铁血国宣传部部长,XTL最忠实的追随者之一,……宣传机器的总设计师。我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后世所有关于这个人的记载:矮小、跛足、嗓音低沉、言辞锋利如刀,拥有近乎病态的宣传天赋和对XTL近乎宗教狂热般的个人崇拜。他是少数几个真正能在这间办公室里自由进出的人。这意味着他对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极其熟悉,任何细微的言行偏差都可能引起他的警觉。我深吸一口气,逼迫自己的面部肌肉放松下来。回想,回想——XTL在私下会面时是什么样子的?不苟言笑,语调抑扬顿挫但极少在非演讲场合表现出夸张的情绪波动,习惯性地微扬下巴,与人交谈时喜欢直视对方的眼睛施加压迫感。这些碎片化的信息从我的记忆深处被翻搅出来,像考前突击背重点一样在我脑子里飞快地排列组合。我调整了一下站姿,把双肩微微后张,下巴抬高了三度,然后拧开了门把手。

门打开的瞬间,走廊里更强烈的灯光涌进来,在门框的边界上切割出一道明暗分界线。GPR就站在这条分界线的另一侧。他比我想象中更矮一些,深色西装剪裁得体,左臂同样戴着红色袖标,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去,露出饱满而光洁的额头。他的站姿带有一种刻意克服身体缺陷的挺拔感,那只跛足被巧妙地藏在了微微侧立的角度里,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出来。他的眼神在接触到我的一刹那亮了一下,那种光亮不是下属见到上级时的程式化恭谨,而是一种更深的、更私人化的东西——像是信徒终于等到了神父的垂顾。这个比喻让我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恶寒,但我忍住了。

“请问元S,阅兵要现在吗?”他的嗓音果然和记载中一样,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低沉,每个单词都咬得清清楚楚,像是被印刷机一个字一个字地印到空气里。

阅兵。他提到了阅兵。我没有关于任何阅兵安排的记忆,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显然没有把这件事留在近期的日程表上——或者有,但我还没有来得及翻看桌面上那些文件。我不知道这场阅兵是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规模多大、目的是什么。在零点五秒的思考之后我做出了决定:推掉。不管原计划是什么,在我搞清楚自己现在所处的具体时间线和政治局势之前,任何需要公开露面的活动都是不可控的风险。我不能在几千双眼睛和几十台摄影机面前扮演一个我还不完全了解的角色。

“不了。”我只说了这一个词。简单,利落,不容置疑。我用的是陈述句而非疑问句,语气压得很平,没有多余的解释。XTL不需要向GPR解释任何决定——这一点我倒是记得清清楚楚。

GPR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但那丝诧异消失得极快,快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没有质疑,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行。”他说。就一个字,干脆得像刀刃切过纸张。然后他微微颔首,后退半步,从外面把门重新拉上了。

门锁咔嗒一声扣紧的瞬间,我的胸腔里憋着的那口气终于泄了出来。我站在原地,听着GPR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一只脚落地的声音重一些,另一只轻一些,形成一种独特的、不均匀的节奏,像是一台偏心轮的机械装置在有规律地运转。等那个节奏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之后,我的肩膀才松弛下来,后知后觉地发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小片,衬衫的布料黏在皮肤上,又凉又潮。我抬起手抹了一把额头,指尖沾到了薄薄的一层湿意。这就是我第一次以这个身份和“下属”打交道的过程——前后不超过三十秒,对话不超过五个单词,但消耗的精神能量大概相当于我在考场上连做三道压轴题。

我必须尽快熟悉这个身份。熟悉这具身体的面部肌肉习惯、走路步态、签名笔迹、饮食习惯、接见不同人物时的不同态度。但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坐在办公室里翻阅旧文件和日程表。这个国家——这个正在……绝对控制下高速运转的铁血国——不会停下来等它的元S慢慢适应。……系统有自己的惯性,一旦启动就会沿着既定轨道滑行下去。我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摸清……三条线的关键节点,而……是其中最重要、也最急迫的一环。后世所有的研究都指向同一个结论:铁血国的……机器是它最强大的支柱,也是最致命的短板,取决于坐在最高指挥位置上的人如何操纵它。

去陆军总司令部看看。这个念头一旦成型就开始在我脑子里疯长。1935年的铁血国陆军——凡尔赛条约的镣铐正在被一条一条地砸碎,重新武装的进程已经启动但尚未全面铺开,十万人的国防军正在向几十万人的正规陆军膨胀,新一代的武器装备在克虏伯和莱茵金属的工厂里被设计出来,新的战术理论在军事学院的沙盘上被反复推演。这是暴风雨来临之前最后的平静期,一切都还在襁褓之中,包括日后那些将名震整个欧洲战场的将领们。

我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走廊,两名守在外面的党卫队卫兵立刻立正,靴跟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我没有看他们——元S不需要对卫兵点头致意——径直沿着走廊向外走去。我的脚步声在铺着暗红色地毯的走廊里显得沉闷而有节奏,每走一步都在加固我对这具身体的控制感。经过转角的一扇窗户时,我瞥了一眼窗外的柏林夜景。路灯昏黄,街道上有稀稀落落的行人和偶尔驶过的黑色轿车,远处勃兰登堡门的方向亮着几盏探照灯,光柱在夜空中缓慢地交叉移动,像是在给这座城市的夜空画上一面看不见的旗帜。

陆军总司令部的建筑坐落在柏林市内,是一栋典型的普鲁士风格建筑,外观方正、冷峻、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墙壁上的花岗岩在夜色中泛着铁灰色的冷光。大门两侧站着荷枪实弹的哨兵,钢盔的轮廓在门廊的灯光下投出棱角分明的阴影。哨兵看到我的轿车停在门前时,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从警觉到识别再到近乎僵硬的正立敬礼的三级跳。我推开车门走下去,脚下的皮靴踩在花岗岩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回响。门廊两侧的卫兵像两尊石像一样纹丝不动,但我能看到其中一个人的喉结在剧烈地上下滚动。

大厅里亮如白昼,穹顶上的吊灯投射出冷白色的光线,照在黑白相间的方格地板上。空气中弥漫着地板蜡、皮革和枪油混合的气味,这种气味在任何时代的军事机关里都大同小异。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历任……和铁血国军事将领的肖像油画,他们从镀金的画框里俯视着我,眼神严厉而沉默。制服笔挺的军官们在大厅和走廊之间穿行,公文夹被夹在腋下,皮靴在地板上踩出错落有致的声响。当我出现在走廊尽头的那一刻,所有的脚步声同时停顿了半拍,然后是此起彼伏的立正敬礼和一声声低沉的“元S”。

我按照记忆中后世影像资料里的XTL对待军队军官时的姿态——下巴微扬,目光平视或略低于平视,右手简单地向后摆动算是回礼——机械地回应着这些问候。我的眼睛在每一张路过的面孔上快速扫过,试图把他们的脸和后世的照片对上号。……——这些名字和面孔在我脑海中像走马灯一样旋转,但没有一个人此刻出现在我的视野里。

然后我走进了二楼东侧的办公区,推开了一扇标着金属铭牌的厚重橡木门。

门后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一张深色木质办公桌靠窗摆放,桌上铺着一张摊开的作战地图,图上的等高线和部队番号被彩色铅笔标注得密密麻麻。一个男人正背对着门口,俯身在那张地图上,右手握着一支蓝色铅笔在某个位置画着圈。他穿着国防军陆军上校的制服,肩章上的星徽在台灯下反射出暗沉的光泽。他的身形不算高大,但背影的线条极其挺拔,两肩平整如刀削,整个人的体态中透出一种精干而凌厉的力量感。他听到了开门的声音,直起身,转过头来。

我和他四目相对。

埃尔温·隆美尔。

没有任何人需要向我介绍他的名字,因为他的脸同样在后世被复刻过无数次。和那些黑白照片里不同的是,眼前的隆美尔要年轻得多。1935年的他四十四岁,还只是陆军上校,距离“沙漠之狐”的传奇还有整整六年,距离元帅权杖还有七年,距离那场被逼服毒的死亡还有九年。他的面庞线条硬朗,额头宽大,鼻梁挺直,下颌的轮廓棱角分明,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自信甚至可以说是自负。那双蓝灰色的眼睛正在看着我——不对,是看着他的元首——目光直接、坦率、没有丝毫闪躲和谄媚。

隆美尔。我在心里默念了这个名字一遍。他写过《步兵攻击》,XTL读过这本书并对他赏识有加,也因此才有了他日后的火箭式晋升。他是德国最著名的军事将领之一,也是后世对其评价最为复杂的一个人——他的战术才华无人能否认,但他效忠的政权和参与的战争让他的功绩永远蒙着一层厚重的阴影。

而现在他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穿着灰色的国防军制服,手里还握着那支蓝色铅笔,办公桌上摊着被标注得密密麻麻的作战地图。

“元S下午好,有什么事吗?”他开口了,声音比我想象中更低沉一些,带着一种斯瓦本地区特有的硬朗口音,语调不卑不亢。他的右手已经离开了地图,自然地垂在身侧,站姿从俯身变成了标准的立正,但并没有像其他军官那样僵硬到近乎仪式化的程度。这种分寸感拿捏得极其精准——既展现了军人的服从,又保留了一个优秀指挥官特有的从容和自信。

我看着他蓝灰色的眼睛,脑子里在一瞬间涌上来太多东西。北非沙漠里的黄沙漫天,阿拉曼的雷区和反坦克炮阵地,诺曼底登陆日那个致命的缺席,大西洋壁垒未能完工的混凝土工事,还有1944年10月那辆停在乌尔姆郊外公路边的黑色轿车和车上的氰化物胶囊。所有这些画面像电影蒙太奇一样在我意识中快速闪过,压得我胸口发沉。

但我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隆美尔上校,”我听见自己用铁血语说道,声音稳定得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带我看看你们最近的推演情况。”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办公桌,拿起那支蓝色铅笔,重新指向摊开的地图。

我走向那张地图,靴跟在木质地板上有节奏地敲击着,每一步都在丈量着我与这段历史之间那条看不见边界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