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禧宫的小厨房不大,胜在收拾得干净齐整。
安陵容系了件素色围裙,将大半头发松松绾在脑后,唯独舍不得摘下那支步摇,任由珠坠在鬓边随着动作轻轻晃荡。
灶上的水烧得汩汩作响,案板上分门别类摆好了面粉、桂花、莲子、藕粉,还有一小碟剥得干干净净的松子仁。她伸手碰了碰面粉袋,指尖顿在布袋粗糙的布面上。
原本是打算做桂花糕的。
这是她最拿得出手的手艺,可方才陆清禾那句“这云锦是独一份给你的”,反反复复在她心底盘旋。
若是再做寻常桂花糕,又怎么配得上这份“独一份”的恩宠。
安陵容缓缓收回手,目光扫过案板上的各色食材,心头忽然亮起一点微光。
松子百合酥。
这是幼时母亲亲手教她的本事,是外婆传下来的家传手艺。往日家中只有逢年过节,才会难得做上一回。以松子焙香,百合切丝拌蜜做馅,糯米混上藕粉揉成酥皮,包好之后在顶端划开十字,入热油炸开,外皮便会层层舒展,恰似一朵盛放的白百合,外头很难吃到这个味道。
再没有比这个更合适的了。
安陵容眼底漾开浅浅的光亮,挽起宽大的衣袖,指尖利落忙碌起来。
她全然沉心于手头活计,长睫垂落,偶有碎发从耳侧滑落,也无暇抬手拢开,就那样软软贴在颊边。
小厨房的门框边,陆清禾斜倚而立,双臂环在胸前,安安静静望着灶台前那道纤细身影。
平日里的安陵容,总是敛着眉眼,带着挥之不去的局促怯懦,像时刻要把自己蜷缩起来,可此刻守着案板做点心的她全然不同,眉眼舒展笃定,整个人是松弛的,鲜活的。灶间升腾起袅袅热气,朦胧晕开她的侧脸,衬得那截露出来的脖颈莹白如玉。
陆清禾的唇角不受控制地慢慢弯起,目光落在她晃动的步摇,再落到她翻飞的指尖,看得专注。
安陵容其实早便感知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那目光带着温度,沉甸甸覆在背脊,叫她心头又甜又慌。她不敢明目张胆回头,只借着伸手去拿碟子的间隙,飞快用余光瞥向门口。
午后的日光斜斜淌进厨房,给陆清禾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宫装衣袂轻垂,腰间天青色的香囊随呼吸微微晃动,眼角那颗泪痣,在光影里格外分明。
安陵容慌忙收回视线,心脏砰砰撞着胸腔,嘴角却压不住地向上翘。
她伸手去够案板另一端盛放松子的碟子,袖摆太过宽大,一扫而过,险些扫翻一旁的面粉陶罐。
一只手骤然从身侧伸来,稳稳拦住翻飞的袖口。
“当心些。”
陆清禾的声音近在耳畔,漫着一点浅淡笑意。不知何时她已经走到安陵容身侧,一手轻托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将滑落到肘弯的广袖一层一层向上卷好,露出一截细白如玉的小臂。
动作自然熟稔,温热的指尖擦过腕内侧细嫩的肌肤,一阵细碎的痒意顺着血脉蔓延全身,安陵容浑身瞬间僵住。腕间残留的余温灼灼,烧得她皮肤发烫。
“多谢娘……”话音脱口,她猛然一顿,抬眼望进陆清禾含笑的眼,声音放得又轻又软,悄悄改了口,“……陆姐姐。”
两人离得太近。
安陵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坠,越过远山似的眉骨,挺翘的鼻梁,最终牢牢定格在她的唇上。
陆清禾的唇形生得极好,上唇微微翘着,天然浅绯的唇色,泛着一层水润的光泽。安陵容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上次偏殿之中,娘娘俯身替她理鬓发,也是这般咫尺相对。
荒唐的念头像星火骤然窜起。
想亲。
她猛地回神,脸颊轰地烧透,慌忙错开目光死死盯着案板,指尖止不住发颤,连手里的面皮都险些捏变形。
“好、好了,可以下锅了。”
安陵容定了定神,把一只只包好的百合酥小心下入滚热的油锅。雪白的面团遇热缓缓膨胀,顶端十字刀口慢慢绽开,一朵朵莹白的“百合”在油面次第盛放。她持筷子轻轻翻动,等到外皮炸成温润的浅金,便夹起一只放到白瓷碟中。
吹去表面的热气,她咬下小小一口,细细品辨甜度与酥香。
筷子还停在唇边,齿痕清清楚楚印在筷尖。
就在这时,身侧投来一道灼灼的目光。安陵容侧过头,撞进陆清禾亮晶晶的眼眸里——她的视线,正牢牢锁在自己手中那根留有咬痕的筷尖之上。
“闻着真香,”陆清禾微微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筷头,轻轻嗅了嗅,“什么馅的?”
安陵容还来不及吐出半个字。
陆清禾微微垂首,就着她握着的这双筷子,唇瓣精准落在方才安陵容咬过的那一处缺口,轻轻咬下一小块酥脆的点心。
安陵容整个人瞬间石化,眼睁睁看着陆清禾将那口百合酥含入唇间,直起身,腮瓣轻轻咀嚼,下一瞬,那双桃花眼豁然亮起。
“松子混着百合?这个搭配实在妙,酥而清甜,比桂花糕还要好吃。陵容,你倒是藏私。”
安陵容举着筷子僵在半空,指尖止不住簌簌发抖。
她的目光茫然地从竹木筷子,挪到陆清禾含笑的眉眼,再落回那片刚刚触碰过筷尖的丰润唇瓣,脑子里空空荡荡,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陆清禾嚼完口中点心,见她呆呆愣愣一言不发,歪了歪头,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怎么?嫌弃我?”
安陵容喉间轻轻滚了一下,望着近在咫尺的人,连呼吸都不敢放重。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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