贴心陆

殿选在午后进行。

安陵容排在队伍中间，头上那支赤金衔珠步摇在阳光下流光溢彩，与周围秀女们的簪钗相比毫不逊色。不，应该说更胜一筹——那是皇贵妃的东西，工艺之精湛，岂是寻常首饰能比的？

她站在人群中，手不自觉地摸向发间，指尖触到冰凉的簪身，心跳又快了几分。

那位娘娘……

脑海中浮现出桃花眼下的泪痣，温柔的笑意，还有身上那股清冽的幽香。安陵容垂下眼，将那方绣着兰草的帕子又攥紧了些。

“下一位——安陵容，松阳县丞之女。”

太监尖细的声音传来，安陵容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走了进去。

大殿森严，龙椅上的天子面容模糊在冕旒之后，她不敢多看，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

“抬起头来。”

安陵容依言抬头，目光低垂，不敢直视圣颜。

皇帝原本只是随意一扫，目光却忽然停在了她发间那支步摇上。赤金为底，明珠为饰，凤尾纹路精致繁复——这种规制的东西，整个后宫也没有几支。

“你头上的发簪，从何而来？”皇帝的声音带着几分好奇。

安陵容心头一紧，如实答道：“回皇上，是皇贵妃娘娘所赐。”

殿中微微起了一阵骚动。皇贵妃掌管后宫多年，从不轻易出面，今日倒是稀奇。

皇帝微微挑眉，目光在那支步摇上多停留了一瞬，不知在想什么。他身旁的太后却忽然开了口：“皇贵妃倒是有眼光，这姑娘生得清秀端庄，是个懂礼数的。”

太后开了口，皇帝自然顺着台阶下：“既如此，便留下吧。”

安陵容跪伏在地，声音微微发颤：“谢皇上，谢太后。”

她退出大殿时，腿都是软的。走到殿外的阳光下，才敢大口呼吸。

选上了。

她真的选上了。

安陵容攥着帕子，眼眶又热了起来。不仅因为入选，还因为——娘娘说过，想在宫里再见到她。

她做到了。

沿着宫道往回走，安陵容的脚步轻快又沉重。轻快是因为心里欢喜，沉重是因为接下来要面对的现实——选秀已过，她需要在京城找个落脚的地方，等着内务府安排入宫。可她在京城无亲无故，身上银钱也不多，能住到哪里去？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发间的步摇，那冰凉的触感像是一个无声的承诺，让她莫名安心。

“安妹妹！”

身后传来清脆的呼唤。安陵容回头，见两个气质出众的女子并肩走来。说话的那个眉眼灵动，笑容亲切，正是方才殿选时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甄嬛。旁边那位温婉端庄，是沈眉庄。

“甄姐姐，沈姐姐。”安陵容连忙行礼。

甄嬛拉过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恭喜安妹妹入选，往后咱们就是同期的姐妹了。”

沈眉庄也微笑着点头。

安陵容感激地笑了笑，却有些心不在焉。

甄嬛心思细腻，见她神色间似有愁容，便低声问道：“安妹妹可是在烦恼落脚之处？”

安陵容微微一怔，没想到被人一眼看穿，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不瞒甄姐姐，我在京城人生地不熟，家中……也不便接济。正想着去哪家客栈暂且住下，等宫中传召。”

甄嬛与沈眉庄对视一眼，甄嬛当即道：“安妹妹若不嫌弃，不如暂住我家。我府上虽不算宽敞，但多住一个人还是使得的。”

“这怎么好意思……”安陵容连忙摆手，“太叨扰了。”

“说什么叨扰，”甄嬛笑得真诚，“咱们既是同期姐妹，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安陵容正要再推辞，忽然听见一阵车轮声由远及近。

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稳稳停在宫道旁，车帘上绣着暗金色的凤纹，拉车的马通体雪白，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的排场。马车旁站着一个穿深蓝色褙子的嬷嬷，面容和善，目光却精明得很。

那嬷嬷看见安陵容，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可是安小主？”

安陵容愣住了：“嬷嬷是……”

“奴婢是皇贵妃娘娘身边的管事嬷嬷，娘娘命奴婢在此等候小主。”嬷嬷笑容可掬，从袖中取出一个绣着祥云纹的锦袋，双手递上，“娘娘得知小主殿选入选，十分欢喜。这是娘娘赏给小主的一点心意，请小主收下。”

安陵容接过锦袋，打开一看，整个人都怔住了——里面满满一袋金瓜子，金灿灿的光芒晃得人眼晕。

“这、这也太多了……”安陵容下意识就想推回去。

嬷嬷却早已料到，又从袖中取出一枚铜制令牌，上面刻着一个“陆”字。嬷嬷正色道：“娘娘还说了，她知道小主在京城寻落脚处不易。陆府在东城有一处宅子，平日里空着也是空着，小主拿着这枚令牌去寻陆大人，他自会安排小主住下。”

安陵容捧着锦袋和令牌，手指微微发抖。

她与皇贵妃素昧平生，今日不过是第一次见面，那位高高在上的娘娘却为她做了这么多——解围、赠簪、替她在太后面前长脸，如今又送金瓜子、借宅子……

这份恩情太重了，重到她不知道该怎么承受。

“嬷嬷，这金瓜子我实在不能收，”安陵容抬起头，眼眶泛红，“娘娘待我已经够好了，我无以为报，怎么好意思再拿这些财物？还请嬷嬷带回去……”

嬷嬷像是早就猜到她会这么说，不慌不忙地笑了笑：“小主，娘娘说了，宫里头不比外头，有时候身上有些财物傍身，遇事才不会慌张。这金瓜子不是赏赐，是娘娘心疼小主，想让小主过得舒坦些。”

安陵容咬着唇，还是想推辞。

嬷嬷又补了一句，语气带着几分促狭：“娘娘还说，若是小主拒绝了，那就是不愿意和娘娘做朋友。朋友之间互相帮衬，有什么好推辞的？”

朋友。

皇贵妃娘娘说，要和她做朋友？

安陵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胀，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她低头看着手中那袋金灿灿的金瓜子，还有那枚刻着“陆”字的令牌，喉头哽了许久，终于双手郑重地接过，朝宫中方向深深行了一礼。

“安陵容，多谢娘娘厚爱。”她的声音轻而坚定，“娘娘的恩情，陵容铭记于心，终生不忘。”

嬷嬷满意地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陆府的地址，便转身上了马车，车帘一放，缓缓驶离。

甄嬛和沈眉庄一直静静站在旁边，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等马车走远了，甄嬛才轻轻叹了口气，对沈眉庄道：“素闻皇贵妃娘娘掌管后宫，待人严厉，不想竟是这样一位温柔心善之人。”

沈眉庄也感慨道：“安妹妹与娘娘素不相识，娘娘却能如此照拂，可见是真心的。这宫里能有这样的人物，倒是咱们的福气。”

甄嬛看向安陵容，见她捧着那袋金瓜子出神，眼眶还是红的，不由抿嘴笑了笑：“安妹妹好福气，有这样一位贵人护着。往后入了宫，也不怕被人欺负了去。”

安陵容将金瓜子和令牌仔细收进袖中，又摸了摸发间那支步摇，轻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风一吹就散了，但甄嬛和沈眉庄都听见了。

她说的是——

“娘娘是这个世上最好的人。”

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甄嬛和沈眉庄对视一眼，都没有接话。她们看出安陵容此刻情绪激荡，说什么都是多余，不如让她自己慢慢平复。

宫道尽头，夕阳西斜，将三个女子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安陵容转身，朝着宫门的方向走去。她要去陆府，要住进娘娘为她安排的地方，然后等着入宫。

等着再次见到那个人。